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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刹先是愣了一下神,紧接着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几日山上的事情实在太多太杂,一桩接一桩地涌过来,倒真把那位亡国的小公主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转过目光,望向站在对面的徐骁,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笑意,开口说道:“王爷,这么看来,本座今日怕是还得再厚着脸皮开一次口,向你讨要一个人情了。”
“不行!我说什么都不行!”还没等徐骁开口,一旁的徐凤年已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了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姜泥的身前。
“今天谁都可以跟着他走,唯独她不行!”对这位北凉世子殿下来说,青鸟也好,红薯也罢,虽然也舍不得,但总归还能咬咬牙放人,可姜泥不一样,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拱手送出去的姑娘……
大柱国徐骁的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处,几乎要挤成一个川字,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十二分的不情愿。这丫头的身份实在太过敏感,她身上牵着的可是西楚复国的那一摊子旧事,留在北凉王府里头,好歹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可要是让她去了逐鹿山,那里头山高水远,变数就太多了,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而且不出他所料的话,这位手眼通天的顾大教主,十有八九早就已经摸清了她的真实身份!要不然,他何苦非要执意带走一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小丫头片子呢?
顾教主的眉峰往上一挑,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本座想要做什么,你觉得你拦得住吗?”
“你……”
徐凤年被这一眼看得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起来,额头上眨眼间便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豆大的冷汗珠子。他只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自己到底是倒了哪八辈子的血霉,怎么偏偏就摊上了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混世魔王?!
就在这剑拔弩张、谁都不肯退让半步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军师李义山,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一步,缓缓地开了口:“王爷,凤年,你们且先听我说一句话。”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似的,可偏偏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股让人不由得安静下来想要听他把话说完的信服力。
“姜泥这丫头,你就算强把她留在府里,也没有半分好处,况且她的身份实在过于敏感,长久地待在王府之中,说到底终究是一个隐患。”
“顾教主乃是当世一等一的奇人,心胸气魄都非常人可比,他的眼界胸怀,装得下这方天地,姜泥若是随了他去,说不定反倒能寻到一片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新天地。而对咱们北凉来说,少了她,也等于是少了一桩压在心头的大麻烦。”
“再说了……世子殿下,这人世间的有些缘分,你若是强求,抓得太紧,反而容易生出怨怼,倒不如……就此放手。”
李义山这番话,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地砸下来,字字都说在了要害上,针针都扎在了痛处……徐骁听完,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变,阴晴不定地转了又转,最后到底是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疲惫不堪地挥了挥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徐凤年哪里甘心,脖子一梗,嘴巴一张,还想要争辩几句,却被自家师父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硬生生地给压了回去。他只觉得一腔子怒火没处发,一肚子委屈没处说,最后只能愤愤地在地上狠狠跺了两脚,猛地一拧脖子把脸转到一边去,眼眶周围已经不争气地泛起了一圈浅浅的红色……
姜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可更多的,还是对前方那条从未踏足过的陌生道路所涌起的无限憧憬与期待。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子里的小雀儿,外头的天地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可这笼中的滋味,她是早就受够了!
下一刻,这个一身白衣的小丫头再也不犹豫了,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猫着腰一头钻进了顾天刹所乘坐的那辆阔绰到了极点的宽大马车。
厚重的车帘从她身后倏地落了下来,一下子便把车内和车外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天刹朝着徐骁等人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诸位,各自保重!”话音落下,他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过身去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地开始向前移动,在整整五百名大雪龙骑的铁甲护卫之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陵州城那扇高大厚重的城门。
宽阔笔直的官道之上,车队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稳稳地向前行进着。
当中最大也最气派的那一辆马车里头,空间宽敞得离谱,简直就像是一间可以移动的小小雅室,里头的布置陈设极其典雅讲究,角落里一只鎏金的小香炉正袅袅地往外吐着淡白色的细烟,满室都是幽幽的暗香。
顾教主整个人慵慵懒懒地斜靠在一张铺着厚实绒毯的软榻之上,双目微微闭着,像是在养神。
在他的对面,娇媚得能掐出水来的红薯正半跪在一旁,手法娴熟优雅地烹煮着一壶香茶,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而冰块一样浑身冒着冷气的青鸟则抱着膝盖缩在车厢最角落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局促和不安。
这也难怪她,头一回跟一尊活生生的陆地神仙离得这么近,而且这位神仙还不是别人,正是在王府里头折腾了整整两个月、把上上下下搅得鸡飞狗跳的那个天大的魔头,她怎么可能安之若素、心如止水?
姜泥就不一样了,这丫头简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大大咧咧地岔开腿坐着,一只手抓着食盒里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吃的小仓鼠,一边嚼还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看。
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这世上人人谈起来都要吓得变脸色的魔教教主,根本就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魔头,只不过是一位同样来自西楚的老乡,外加一个说话温和、谈吐风雅,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大哥哥”罢了。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抬起头来,满嘴还沾着点心的碎屑,含含糊糊地问道:“顾……顾教主,那天晚上天上的星星那么亮,可又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似的,那个样子,是不是……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不好的大事情要发生呀?”
她所指的,正是三天之前那一夜同时出现在苍穹之上的荧惑守心与长庚伴月两道诡异到了极点的天象奇观。
顾天刹闻言,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一直阖着的眼睛,眸中的光芒平静得像是古井里不起波澜的水面,他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那一盏刚刚煮好的香茶,送到唇边的时候,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那些不过是日月星辰按照它们自己的轨迹运转变化罢了,从古至今,从来都是如此,没有变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语气之中却自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俯瞰众生的淡然与从容。
“是吉兆又怎么样?是凶兆又能如何?这天底下的凡夫俗子们,总是习惯把自己这一生的福祸荣辱全都推到天象命数上去,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力量去改变眼前的现实,只能找这么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来安慰自己罢了。”
“而我们这些踏上修行之路的人,从一开始做的便是逆天争命的事情,修的是自己的本心,行的也是自己选的道。”顾天刹的目光不疾不徐地从面前三个女子身上逐一掠过,红薯骨子里的那一股柔韧,青鸟血液里流淌着的那一份刚烈,还有姜泥眼底那一汪不染尘埃的纯真,全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了他的眼眸之中。
“命运的缰绳,应当牢牢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将来是成仙也好,是堕魔也罢,是站在这江湖之巅笑傲风云也好,还是默默无闻地沉寂于世人也罢,全都由我自己的心来决定,而不是由那几颗挂在天上不会说话的星星来安排!”
“如果看到天象显出吉兆就松懈怠慢,见到凶兆就灰心丧气一蹶不振,那样的人,和水中随波逐流、把生死完完全全交给老天爷来摆布的浮萍,又有什么分别?”他轻轻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声音陡然之间拔高了几分,变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之上。
“你们都要给我牢牢地记住,在这片天地之间,能够决定你们每一个人命运的,从来都不是天上那几颗星星,更不是别的任何东西,而是你们自己胸膛里那颗跳动不息的本心,还有你们双手中实实在在握着的力量!”
这一番话,宛如寺庙中那沉重而悠远的暮鼓晨钟,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了三个女子的心头上。红薯那双妩媚动人的美眸里光芒连连闪动,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了眉头;青鸟那双万年冰封一般的冷冽眼眸之中,也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寒冰深处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姜泥则把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的,里头写满了似懂非懂的神色,可奇怪的是,自从离开北凉王府之后一直盘踞在她心头的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白衣的年轻教主将三个姑娘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重新缓缓地合上了眼帘……
残阳如同泼洒开来的浓稠血浆,把整条雍州官道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之色。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正行驶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上,车上一男一女并排而坐,男子驾车,女子垂首。他们身后的车板之上,一具漆黑厚重的楠木棺椁随着车身的颠簸吱呀吱呀地不停作响,那沉闷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仿佛里头承载着的是千斤万斤的沉重分量。
那驾车的老者生得魁梧雄壮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一头乱蓬蓬的花白须发活像狮子的鬃毛一样根根炸开,腰间一左一右别着两把形状古怪至极的链刀,刀刃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尚未凝固的暗红色鲜血……
他那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里头翻涌着的是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的、无边无际的怒火。
他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时不时地回过头去,望向车板上那具上好的楠木棺材,喉咙深处便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野兽受伤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低沉悲切的呜咽之声。
“他娘的,都怪爷爷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这回头叫我怎么跟教主交代啊?”坐在他身旁的那个美妇人发髻早已经散乱得不成样子,几缕青丝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原本俏丽的面庞此刻一丝血色也无,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干涸发黑的血痕。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水波流转、妩媚多情的眸子,此刻又红又肿得厉害,新旧泪痕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楚老前辈,能从吴家剑冢那帮枯槁剑士的手里头把三娘的尸身完整地抢回来,这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那老者沉着一张脸,声音粗粝地开口说道:“碰上吴家剑冢那帮人不人鬼不鬼的活死人,只能算她自己运气不好,不过咱们教中这位姓柳的女子,倒真是有一副硬骨头,手筋和脚筋全都被挑断了,还能咬紧了牙关宁死不屈……”
“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仗,见了不知多少英雄好汉,可还是要对她竖起大拇指,实在是条好汉子!唉,只可惜了啊!”
女子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来:“当初在逐鹿山的时候,我还打心眼里瞧不上柳三娘这个人,觉得她成天冷着一张脸,不近人情。可是现在回过头来再看,真到了生与死的最后关头,我未必就能像她一样,做出那一身宁折不弯的铁骨铮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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