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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人闻言,面具下的目光像是微微震了一下。几息后他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听不出是真是假:“你倒是想得多。”
阮书筠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是我想得多吗?你若真的问心无愧,不妨将面具摘下,让我一看。你现在这般戴着面具,不就是怕被人看到你的真面目吗?”
灰袍人没有上套,他当然知道阮书筠是在套话,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
他闭了闭眼,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拿下。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的——”他顿了一下,“就不要活的。”
话音刚落,几十名黑衣人同时动了。
刀光在走廊里连成一片,谢珏一步跨到阮书筠面前,手中的短刀横在身前,挡住了第一道袭来的刀锋。
两刀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鸣响,火花在黑暗中溅开。他借着反冲之力侧身让过第二刀,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削下几缕碎发。
他没有停顿,反手一刀逼退了面前的两人,然后侧过头对阮书筠说了一句:“退到门边。”
阮书筠没有退。她侧身闪过一柄刺来的刀,指尖的银针已经刺入了那人腕间穴位,那人整条手臂一软,刀脱手落地。
她顺势一脚将那柄刀踢向走廊另一侧,逼退了正准备从侧面包抄的两个人。
但对方人多,走廊又窄,一次只能有四五个人同时近身,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谢珏挡住了一侧,阮书筠守住了另一侧,两人背靠着背,像一道合拢的墙。
这时谢珏侧身避开一柄刺来的刀,同时一掌向上拍去——内力灌注之下,头顶的瓦片应声碎裂,木梁断折,破开一个半人宽的口子。
夜风裹着尘土灌进来,碎瓦和木屑簌簌落下。他没有停顿,借着那一瞬的空隙从怀中取出信号烟花。
他拉下引线,一道细长的火光冲天而起,穿过那道破口,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簇暗红色的光点。
片刻后,客栈四周的屋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道黑影从瓦面上翻落下来,落在走廊两侧的屋顶边缘,又无声地跃入走廊,与那群黑衣人迎面相撞,刀锋相击、拳脚相交的声响在狭小的走廊里此起彼伏。
灰袍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目光穿过刀光与交缠的人影,落在阮书筠背后那道身影上。
他忽然开口:“这个步法——是谢家军的‘雁行步’。”
他的目光落在谢珏身上,“你是谢珏?”
谢珏没有回答,他持刀向灰袍人攻去,刀锋带起一道凌厉的弧线,逼得灰袍人连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阮书筠也从侧面攻了上来,银针直取他颈侧。
灰袍人的武功并不强,他侧身避过谢珏的刀锋时脚下踉跄了一下,面具的边缘被谢珏的刀风带了一下,歪了一寸。
他伸手扶住面具,一边后退,一边侧过头朝身后某处喊了一声:“李叔,你就这么看着戏吗?还不来帮我?”
走廊尽头暗处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一个身形瘦长的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支竹笛,穿着深褐色的袍子,像是早已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他看了一眼混战中的两方人马,然后举起竹笛放到唇边,吹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某种指令。
走廊两侧的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砖缝和墙角之间快速移动。
阮书筠低头看去——墙角的地面上,几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蝎正快速爬过砖缝,它们的背甲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什么药物喂养过。
她认出了那种虫蝎。和陆桃花体内那只蛊虫是同一个种类。
她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其中一只虫蝎的爬行路线:“蛊师。”
她看向那个手持竹笛的人,“陆桃花体内的蛊虫,是你下的。”
那老者没有回答,只是又吹了一个音符。地面上那些虫蝎像是被那声音唤醒了一样,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谢珏也看见了那些虫蝎,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又跨了一步,刀锋一转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正在围攻阮书筠的两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右后方。”
阮书筠没有回头看,但那句话已经足够让她侧过身去。
一只虫蝎正试图沿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她手腕一翻,银针精准地刺穿了虫蝎的背甲,将它挑落在地,虫蝎在地上翻转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但那只是一只。更多的虫蝎正在从墙角和砖缝中涌出,像是被那竹笛声驱使着朝他们靠近。
谢珏刀锋一转,划出一道弧线,将面前的两只虫蝎扫开,但同时也有一个黑衣人趁他分神,从侧面逼近,刀锋直取他左臂。
谢珏侧身避过要害,刀锋在他小臂外侧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顺着衣袖渗出来。
阮书筠看见了那道伤口,目光沉了一下。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逼退了正朝谢珏靠近的另一名黑衣人,银针擦过他颈侧时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打斗还在继续。那些黑衣人数量众多,但谢珏的人也已经到了大半,两方人马在狭窄的走廊里短兵相接,刀锋与刀锋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地面上的虫蝎已经越来越多,但它们似乎只在特定的范围内游走,像是被那竹笛声约束在某一区域之内。
阮书筠的目光落在那个吹笛的灰袍老者身上——他在指挥虫蝎,同时也在观察这场打斗的走向。
只要他还在吹笛,那些虫蝎就不会停。她侧头对谢珏说了一句:“笛子。”
谢珏没有回答,但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挡开了面前的一柄刀,往前逼近了两步,刀锋直指那灰袍老者的方向。灰袍老者看见他逼近,没有后退,只是加快了吹奏的速度。
地面上的虫蝎开始躁动起来。阮书筠没有再犹豫,她从谢珏身后借力一跃而起,踩过一截断木的边缘,将手中的银针朝那灰袍老者的手腕掷去——银针准确地刺入了他的腕间。
竹笛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些虫蝎像是忽然失去了指引,停在了原地,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谢珏的刀已经到了。那灰袍老者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竹笛,刀锋已经横在了他颈侧。
与此同时,阮书筠已经转身朝那戴面具的灰袍人追去。
灰袍人退到了走廊尽头,像是想趁乱离开。阮书筠没有给他机会,她手中的银针已经抵在了他后颈。
她没有犹豫,伸手揭下了他脸上的银灰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眉骨突出,嘴角带着一道已经淡了的旧疤痕。
那是一张她曾在记忆里见过的脸——原身父亲,阮四的脸。
阮书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果然是你。我的父亲。”
灰袍人——或者说乌正青——被她揭下面具后,没有后退,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偏开了视线,像是那一眼让他觉得有些烫。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是阮大丫。你不是我的女儿。”
阮书筠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么?你为了你的前程,抛妻弃女,改名换姓,入赘乌家,成了乌家的赘婿。你杀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挡了你往上爬的路?”
乌正青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揭穿后的冷笑:“是。但我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我自己,不是靠什么人。”
阮书筠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我们只当你死了。你既然已经改名换姓、入了乌家,为何还要对我们下手?”
乌正青沉默了一瞬,像是有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发现了你们的存在。她知道我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女儿。”
他顿了一下,“你们死在她手里,只会更痛苦。还不如让我来做。”
阮书筠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把自己说得像个好人。怕她动手,所以你先动手——这不过是你给自己找的台阶罢了。你怕她查出你以前的事,毁了你现在的一切,所以才急着灭口。”
乌正青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不再辩解了。
阮书筠看着他的沉默,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我娘和妹妹在哪?”
乌正青抬起眼,像是终于等到她问这句话:“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阮书筠看着他,语气很淡:“我要先见到她们。见到她们平安,我才会考虑放不放你。”
乌正青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点了点头:“……她们就在这间客栈底下,柴房后面有一间暗室。”
“我带你过去。”
他走在前面,穿过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下走了两层,在一扇隐蔽的木门前停了下来,拉开木门,露出一个狭窄向下的台阶。
阮书筠跟在他身后,谢珏没有走远,跟在几步之外。
台阶尽头是一扇铁皮包着的木门,乌正青推开它,昏暗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李秀梅和阮小丫的脸。
李秀梅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布条塞住,看见阮书筠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
阮小丫缩在墙角,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见阮书筠后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猛地站起来朝她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姐姐!”
阮书筠伸手接住了她,掌心贴着她瘦小的后背,那一瞬间她一直没有落定的心跳终于像是回到了原处。
她蹲下来扶住小丫的肩,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伤到哪了?”
阮小丫摇头,泪珠啪嗒啪嗒地掉:“没有,我和娘都没有,娘一直挡在我前面……”
阮书筠没有再多问,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李秀梅身边,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拿掉了她嘴里的布条。
李秀梅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大丫……”
阮书筠应了一声:“我在。没事了。”
她松开李秀梅的手,正要起身,身后的乌正青忽然动了——他的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朝阮书筠后心刺去。
刀刃离她后背还有半寸,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正好挡住了那道来势。
谢珏站在他侧后方,像是早就站在那里等着他动手了。他手掌一翻将乌正青的手腕拧向一侧,短刃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紧接着他手刀在乌正青颈侧一落,乌正青身体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阮书筠没有回头,她已经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低头帮李秀梅解开手腕上的绳索,把捆着她手腕的麻绳一圈一圈绕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乌正青。
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然后站起身对谢珏说了一句:“把他带上。”
谢珏没有多问,弯腰将乌正青从地上提起来,搭在肩上。阮书筠一手扶着李秀梅,一手牵着阮小丫,沿着台阶往上走去。
马车已经等在客栈门口,她从谢珏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车辕。谢珏把乌正青放进车厢,也上了车,坐在她身侧。
李秀梅和阮小丫在车厢里坐着,阮小丫缩在李秀梅怀里,像是终于敢闭上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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