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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陆昭野按照申请,提前来到击剑馆准备值夜班,他站在操场的边缘,仰头看了大概半分钟,风从东面吹过来,把训练服的下摆掀起来一角。他停在原地,目光落在器材室紧闭的门上,知道今晚那里不会一直空着。值班申请在下午的时候就批下来了,教练只问了一句:“轮不到你值班吧?”他说想提前适应一下,顺便整理一批旧护具,对方点了点头,递过门禁卡时手指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碰张主任的东西。”
陆昭野没有应声,接过门禁卡,把它塞进了裤兜。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闭馆铃已经响过二十分钟了,他绕到后侧的楼梯,刷了卡进门,直接上了二层,监控**安装在值班台的角落,红外线没有触发,不过门锁记录显示,九点三十五分有一次合法的刷卡记录。
刷门卡的人不是他。
他关掉主灯的电源,只留下应急灯微弱的绿光,自己躲在靠墙的高架后方,背部贴着金属架,能感觉到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视线刚好能越过箱顶,对准办公室隔间的玻璃门。
十分钟之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防滑垫上的声音很轻,刷卡声响起,门开了。
林疏影没有开灯。她径直走向张诚原先的办公桌,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落座后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眼底的青黑被蓝光映得发透。
她输入了几串字符,页面跳转失败了,她皱了皱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低下头翻看本子,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接着她拉开抽屉,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翻找得很着急,甚至带倒了一支笔筒,钢笔滚了出来,她没有去捡,继续翻找,第三格抽屉拉出来一半就卡住了,她用力一拽,里面的几张纸散落了出来。
她蹲下去捡纸,手颤抖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肩线绷得很紧,就像随时会断的弦一样,她在那里站了几秒钟,才把纸重新塞回去,合上抽屉,起身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之后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关掉电脑,带上门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
陆昭野等了五分钟才从架子后面出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门没有锁严,留了一条缝隙,他推开门,蹲在刚才纸张掉落的位置,摸了摸地面,没有残留的碎屑或者划痕,但空气中有一点极淡的墨香,不是油墨的味道,而是签字笔刚写完字的那种味道。
他掏出手机,对着地板拍了两张照片,光线太暗,图像很模糊,只能看见纸边的折角,他又检查了垃圾桶,是空的,连个包装袋都没有。
回到值班台,他给老队员发了条信息:“林助教和张诚,以前是不是就认识?”对方回得很快:“听说她妈以前跟过张主任。”陆昭野盯着屏幕,删掉了对话记录。随后他从抽屉夹层里取出微型录音笔,这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电池是满电的,存储空间也清空过,他拆开一个废弃的剑盒,在夹层里挖了一个小槽,把录音笔放进去,再把盒子摆在器材架最里侧,正对着办公室门。
做完这些,他坐回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并且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这是他独自行动的标记,暗示录音设备已经就位。
没有其他人再来了。
次日清晨五点半,苏砚秋到了。她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手里拎着保温杯,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处,击剑馆东侧的外墙有一排矮灌木,她钻进去蹲下来,衣服蹭到了泥也没有在意,六点整,林疏影出现了。
她一个人走过来,路线很固定:从教师公寓楼拐出来,沿着绿化带边缘往前走,最后停在事发窗口正下方的那片空地上,那里原本有块警示牌,写着“案发区域,请勿靠近”,但现在被挪到了旁边,露出水泥地面上一圈淡淡的粉笔印。
林疏影站在印子里,没有动。
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窗户的方向举起来,又放了下去,没有拍照。
苏砚秋屏住了呼吸。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爸爸,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清晨很安静,风又正好朝着这边吹,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不敢动,只用余光确认林疏影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对方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是在默哀,过了将近两分钟,她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苏砚秋等她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那句话,折好塞进内袋,她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之前拍的照片:林疏影站在空地上的背影,肩线微微塌陷,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臂肘关节,好像那里受过伤。
她收起东西,绕到正门和陆昭野碰头。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边缘,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晨跑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和他们打招呼,他们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下。
“你听到了?”陆昭野终于开口问。
“嗯。”苏砚秋压低声音说,“她说‘爸爸’。”
陆昭野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是昨晚抄下来的门禁记录:九点三十五分,林疏影刷卡进入;九点四十三分,刷卡离开。
“她是来找加密文件的。”他说,“没有找到。”
“为什么是‘爸爸’?”苏砚秋抬头看他,“张诚离过婚,没听说他有女儿。”
“我问了老队员。”陆昭野把纸条折好,“有人说她爸爸早年也是体工系统的,后来出了事情,跟张诚有点渊源,具体是什么关系,没有人能说清楚。”
苏砚秋抿着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她想起案发前一天在战术板背面看到的评分记录,那种刻意压制的痕迹,就像有人在背后操控规则一样,而现在,林疏影深夜独自回来找文件,清晨对着案发现场道歉,她站在那里,不是为了悼念,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知道些什么。”苏砚秋说,“但她害怕说出来。”
陆昭野点了点头:“所以她不说,也不离开,每天照常上班,查资料,看现场,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害怕那个答案是真的。”
“你还记得王骁柜子里那份申请表吗?”苏砚秋忽然问道。
“记得,他以为交上去就能继续批到资金。”
“张诚是在用规则杀人!”她说,“成绩、名额、补助、晋升……全都捏在他的手里,你以为你是在打球,事实上你是在还债。”
陆昭野看着击剑馆的方向,二楼那扇窗现在漆黑一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林疏影不一样。”他说,“她不是被控制的人,她是……知情者。”
“或者是共谋。”
“不像。”他摇了摇头,“共谋不会半夜偷偷回来找文件,也不会站在现场说对不起。”
苏砚秋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停留在封皮上的校刊标志上,那是她第一次拿到记者证那天印上去的,红色印章:盖得有点歪。
“我们不能再只盯着是谁杀了他了。”她说,“得看谁最不想让真相出来。”
陆昭野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夜林疏影关电脑时的那个动作,手指悬在电源键上停了半秒钟,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留下痕迹。
她不是来销毁证据的。
而是来找证据的。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操场尽头是行政楼,李主任的办公室在三层东侧,窗户常年开着一条缝,他们没有停下,也没有多看一眼。
但他们都记住了那个位置。
保温杯还在苏砚秋手里,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握着杯子,感觉掌心微微发麻。
陆昭野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支录音笔,还没有听过里面的内容,但他心里明白,一旦按下播放键,那么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想起第一次进剑队时老队员说的话:“张教练的队里,等级就是法律。主力和替补之间差的不只是技术,还有命。”张诚生前对击剑队实施着近乎精神控制的统治——谁有资格上场,谁必须沉默,谁该被牺牲,全由他一人裁定。队员们表面上服从,私下里却人人自危。
而陆昭野在击剑馆资料室查阅旧档案的时候,偶然翻到一摞工作笔记,封皮上写着“林婉清“——林疏影母亲的名字。在一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当中,夹着一张记录着二十多年前值班情况的纸张,在那页纸的旁边,有一行林婉清留下的字迹:“每月15号有人以检查为名调阅旧档案,实际只翻阅1985-2013年间的选手处分记录和赛事争议材料。已连续七个月。“陆昭野紧紧盯着这行字,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原来师承制的渗透,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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