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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大吉。对青峰宗数以万计的杂役而言,这一天的外门月比大典,实则是大难之日。
天刚破晓,大雨初歇。
外门演武场上白玉高台林立,仙光飞剑交织。
而台下的泥泞死角里,杂役们正麻木地搬运着重物。
“快点!耽误了大典,剥了你们的皮!”
马六挥舞着带刺的黑皮鞭,在泥水里厉声喝骂。
陈通弓着背,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布衣,佯装出当年被刘千山随手废掉、气血败坏的惨相。
他故意拖着一脚轻一脚重的瘸腿,吃力地将一捆百斤重的乌金长戟扛在肩上。
在马六的喝骂声中,他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任由污泥溅在脸上。
然而在乱发遮掩下,他的目光冷若深潭。
大成的《敛息术》将他体内的汞浆暗劲死死锁在骨髓深处,落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个毫无威胁、油尽灯枯的残废。
他侧过身,冷眼看向演武场正中央的三号白玉台。
台上,身穿锦绣道袍的外门管事刘峰负手而立。
“嗡!”
突兀间,一股神识从高台上轰然扩散,如无形蛛网般横扫方圆数十丈。
四周的杂役纷纷脸色一白,心神受震。
刘峰借此巡视会场,彰显其炼气后期的威严。
当神识扫过搬运处时,陈通身形缩得更紧。
他胸口的碎裂古玉微微发凉,配合《敛息术》,将他的气血与神魂波动彻底化作一片虚无。
在刘峰的感知中,地上只有一个快要冻死的凡人蝼蚁。
神识一扫而过,毫无察觉。
但就在那股神识收回的刹那,陈通脑海中的【拳心通明】已然开启。
在他的死寂视野里,天地喧嚣褪去,只剩下由线条和灵气流向组成的刘峰。
“第一息,神识外放,波及二十丈。第二息,极限蔓延至二十一丈半,随后灵力出现迟滞。”
陈通在心中冷酷地计算,“这就是刘峰的极限。二十丈左右。超出这个范围,他便是瞎子。”
此时,高台上大典开始,一名外门弟子上台请教。
刘峰讥讽一笑,右手指尖掐诀,一缕炽热的火光在掌心迅速汇聚成火弹术,破空砸落。
在外人看来,这一击快若奔雷。
但在【拳心通明】的注视下,一切被无限放慢。
只见刘峰法诀交替、将灵力从丹田调往指尖的刹那,他胸前原本丰沛的护体灵气幕突兀地暗淡了下去。
尽管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停顿,但在这一刻,其胸口空门暴露无疑。
“掐诀交替,灵力流转不接。胸口空门暴露,时间共计零点三秒。”
陈通长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屈。
零点三秒,对凡人而言只是一瞬,但对一个暗劲大成、随时能爆发出海啸般气血的武夫来说,足够近身递出碎骨的一拳。
“肉身孱弱如纸,只要卡在二十丈外,一击可杀。”
陈通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扮演他的废人,抱着长戟挪向库房。
日落时分,大典散去。
深夜,散修集市大雾弥漫。
陈通换上了宽大的黑布长袍,用兜帽遮死面容,再次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老瘸子的摊位前。
老瘸子正坐在破草席上,用铁刀刮着右腿上的恶臭鳞片。
见到黑袍人,他扯了扯嘴角:“小子,还没死呢?”
陈通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张写着歪斜字迹的草纸扔在油布上。
纸上,详细记录着刘峰施法时的灵力运转轨迹与罩门。
“这是刘峰施法时的滞纳,掐诀刹那,胸口灵气会有两成断层,时间约有零点八秒。”
陈通声音沙哑,刻意将原本的“零点三秒”改成了“零点八秒”,生生抹去了零点五秒的误差。
老瘸子拿过草纸,浑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在这集市倒腾情报多年,深知此物的分量。
外门另一位管事赵执事的侄子赵坤,早就想弄死刘峰取而代之。
“五块低阶灵石。”
老瘸子咬了咬牙,从破席子里摸出五枚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拍在地上,“这情报老子收了。至于怎么用,不关你的事。”
陈通伸手将灵石收入怀中。
借刀杀人。
赵坤一旦拿着这份带有误差的情报去伏击刘峰,结局必是一死一重伤。
而那,正是他复仇的绝佳时机。
陈通将灵石与先前买好的化尸水收好,压低兜帽,身形一晃便彻底隐入了集市的漫天大雾与泥泞之中。
——
三十日夜,无月,林地死寂。
刘峰洞府外,荧光草散发着幽冷微芒。三十丈外,陈通整个人死死贴在开裂的古树皮上,大成《敛息术》将汞浆气血彻底锁死,胸口古玉隔绝神魂波动。
三十丈,精准卡在炼气期二十丈的神识范围之外。修仙者习惯了用神识代替双眼,而这多出来的十丈盲区,便是武夫藏匿杀机的绝佳死角。
沙沙。
灌木丛微动,【拳心通明】视野骤然拉开。一道藏青色道袍的身影借助风声滑落,面色阴鸷,正是手持乌光飞剑的赵坤。他拿着下午得到的“秘密情报”,在此埋伏多时。刘峰掐诀时那所谓的“零点八秒”断层,对自私贪婪的修士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刺杀良机。
可惜,那张草纸上被陈通刻意抹去了零点五秒。
“谁?!”
洞府前,刘峰心生警觉,指尖刚亮起灵光,赵坤的飞剑已化作一道乌色长虹,带着刺耳的音爆直取其咽喉!这一剑抓得极狠,正值刘峰灵力未提之刻。
生死关头,刘峰疯狂变换手印,强行凝聚护体灵气幕。
枯树阴影下,陈通冷眼观望,【拳心通明】中一切放慢:刘峰法力自丹田调往指尖,法力交替的刹那,胸前灵气幕骤然暗淡。
赵坤面露狞笑:零点八秒,情报是真的!
然而,仅仅过了零点三秒,那本该继续干涸的断层突兀地爆发出刺目红芒。
相差的零点五秒,便是生死的鸿沟。
“轰!”
乌光飞剑狠狠撞在红芒幕上,巨响刺耳,灵力余波震碎四周合抱大树。
“怎么可能?!”赵坤笑容死硬在脸上。
“赵坤!你找死!”刘峰面容扭曲,虽然挡下致命一击,但也震得喉头见血。他左手反手拍在储物袋上,一张漆黑鬼气的二阶下品符箓——“百鬼噬魂符”瞬间祭出。
阴风肆虐,鬼哭狼嚎。数十道黑烟化作咆哮鬼头,瞬间撕裂了赵坤的防御。
“二阶符箓?不——!”
惨叫声响起,赵坤在三息内被阴气侵蚀法力,继而血肉被吞噬殆尽,变成一具遍布牙印的白骨栽落。乌光飞剑失去法力支撑,哀鸣落地。
白骨旁,刘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强行催动二阶符箓抽干了他八成法力,周身环绕的护体灵气幕也虚弱得仅剩薄薄三成,暗淡无光。
三十丈外,陈通右手指尖抠入树皮,眼神冷冽如刀。
现在的刘峰最是虚弱,若出手,三十丈距离肉身冲刺需半息。但这半息极可能惊动刘峰,引来临死反扑。更何况,今晚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明晚刘千山才会离宗。
他指尖微松,杀意瞬间熄灭,再次化作一块木头。
就在刘峰挣扎着准备返回洞府阵法的瞬间,林地深处,一道干瘦佝偻的身影鬼魅般飘出。
是老刘头。
这个平日里在杂役院唯唯诺诺的糟老头子,此刻不带一丝灵力,纯凭精绝的肉身技巧在林木间滑行,落地无声。
老刘头几步迈至白骨旁,嫌恶地淬了一口,熟练地摸出绿色玉瓶,倒下一滴特制化尸水。
“滋滋——”
青烟冒起,短短数个呼吸,赵坤的白骨连同衣服、藏兵袋尽数融成一滩污水渗入泥土,血腥味反被一阵草木清香掩盖。手法之老练,显然轻车熟路。
随后,老刘头手指一弹,一枚魔道碎玉精准落在污水旁,祸水东引,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老刘头突然转头,一双深邃的眼眸似有若无地朝着陈通藏身的古树扫了一眼。眼神冰冷空洞,不带任何感情。
陈通心神在古玉压制下死寂一片。
仅仅一瞬,老刘头便收回目光,晃身隐入夜色毒雾。刘峰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陈通在树下静立了半个时辰,确认四周彻底安全后,才一瘸一拐地潜回杂役院柴房。
柴房内,油灯如豆。铁山依旧在干草堆里昏迷不醒。
陈通坐在土炕上,脱下布鞋,从鞋底夹层中摸出羊皮账本。他拿起一截炭笔,在最新一页上平静地写下:
“三十日夜。赵坤已死,刘峰重伤,护体灵气仅剩三成。明晚刘千山离宗,收账的时机到了。”
收好账本,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闷雷滚滚。陈通看着远处的执事堂,眼神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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