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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山看了她半晌,终于憋出一句:“闺女,你咋知道那块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算的。”麦穗夹了一筷子酸菜。
她上辈子做餐饮,成本核算是最基本的功夫,这点账还用想?
刘桂芳眼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激动的,她拉着麦穗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穗儿,你……”
“对讲理的人讲理,对不讲理的人,就得用不讲理的法子。”麦穗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下来:“妈,吃饭。”
王翠娟干笑了两声:“大嫂可真厉害,第一天就给咱家出了头。”
麦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二弟妹客气,下次张婶再来,二弟妹也能出头,我看你刚才挺能说的,就是关键时候嘴跟棉裤腰似的,松紧不由己。”
王翠娟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顾青野端着那碗水,始终没喝。
他看着麦穗的侧脸,刚才她算账的时候,语气跟唠家常似的,但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准得像跟拿卷尺量过一样,张婶在她面前,三句话就被卸了劲。
这个女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吃完饭,麦穗卷起袖子准备洗碗,却被刘桂芳一把抢了过去:“新婚头一天,咱家不兴那个,回屋歇着去。”
麦穗还是把锅刷了,碗洗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刚干完活儿,就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裤腿。
低头一看,是那个小丫头,仰着脸看她,一双眼睛跟小动物似的,又亮又怯。
“你叫小丫?”麦穗问她。
小丫使劲点头,然后伸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颗包着玻璃纸的糖,糖纸皱巴巴地,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没舍得吃。
“嫂子,”小丫的声音又细又嫩,像刚出壳的小鸡崽:“给你吃。”
麦穗蹲下来,跟小丫平视,她把糖剥开,一人一半,另一半塞进小丫嘴里,小丫含着糖,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不?”
“甜!”小丫使劲点头,然后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嫂子你小心点,二嫂三嫂在研究你。”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研究啥?”
“二嫂说你有钱没钱,三嫂说,大哥的津贴以后不能给你管。”
麦穗把另外半颗糖塞进自己嘴里,橘子味儿的,确实甜,她拍了拍小丫的头笑了,一颗糖换一个情报站,这买卖划算。
“小丫,以后家里有啥事,都告诉嫂子,行不?”
小丫眼睛亮了,像找到了组织的小叛徒:“行!嫂子你给我糖不?”
“给。”
“那我都告诉你!”
麦穗回到东屋,顾家穷是穷,可这屋子也给拾掇出来了,墙上贴着红纸剪的囍字,新的搪瓷盆,新的镜子,一切都很有年代感。
麦穗走过去照了照镜子,这张脸的五官看着并不出众,但耐看,越看越有味儿,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清纯得让人一看就以为好欺负。
这张脸,和她上辈子很像。
炕上铺了一床新打的红被子,炕烧得热乎乎的,麦穗正叠衣裳,身后门响了。
顾青野关上门,屋里就剩他们俩人,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声音还是冷的,但没那么硬了:“谢谢你。”
麦穗在炕另一边坐下:“那是你爹妈,也是我婆家,一家人,不用谢。”
顾青野抬眼看了她一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这桩婚事……我是被我爹妈骗回来的。”
麦穗没接话,等他说完。
“他们写信说家里有急事,让我赶紧回来,我请了探亲假,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到家才知道是给我娶媳妇。”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麦穗听到这儿,轻轻笑了一下。
顾青野皱眉看着她。
“巧了,”麦穗把头发散开,拿手指梳了两下:“我也是被卖过来的,一百二十块彩礼,我爹妈拿去给我妹凑嫁妆了,从头到尾,也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顾青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假话。
麦穗大大方方地让他看,那眼神坦荡得没有半点心虚。
最终,顾青野收回了目光,倒了一碗水放在炕中间。
“这碗水,就是咱俩的分界线。”他的声音很沉:“你在那头,我在这头,以后各过各的,我不会碰你。”
说完,他抬眼看向麦穗,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麦穗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他。
“就这个?”
顾青野一愣:“什么?”
麦穗弯腰脱了鞋,盘腿坐在炕,答应得干脆利落:“行,你当你的兵,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我也有几个规矩。”
顾青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你说。”
“第一,屋里的事你说了算,屋外的事我说了算,你在家的时候,咱俩是夫妻,人前该咋样还咋样,别让人看出破绽,你不在家的时候,这个家我撑着,谁也别想欺负你爹妈。”
麦穗竖起一根手指,接着竖起第二根:“第二,我干什么你别管,我要挣钱,挣多挣少都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顾青野的眼睛:“咱俩之间,只有合伙过日子的交情,没有别的,你以后要是遇上喜欢的人,随时跟我说,我不拦着。”
麦穗说完三条规矩,顾青野沉默片刻,反问一句:“你就不怕我不同意?”
麦穗回他:“碗都摆上了,还怕你不同意?”
顾青野没再说话,伸出手:“一言为定。”
麦穗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太大了,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茧,瞅着都感觉他一手就能把石头给捏碎。
她也伸出手去。
她的手指细细白白的,搭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了一下。
粗糙,干燥,烫得惊人。
顾青野飞快地松开手,别过脸去搬被褥,麦穗收回手,指尖蜷了一下,刚才那一握,他的温度在她掌心里多停了两秒才散。
他把被褥搬到了炕梢,把自己那件军大衣叠了叠当枕头,麦穗在炕头铺了被窝,两人之间隔着那碗水。
顾青野伸手拉了灯绳,咔哒一声,屋里陷入黑暗。
麦穗躺在炕上,她看了一眼炕中间那碗水,又看了看那个脊背宽得像一堵墙的男人,开始盘点现在的处境。
她上辈子辛辛苦苦攒了六年开店的钱,让前男友全卷跑了,从那时候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靠男人不如靠手艺。
她父母早亡,十五岁出来端盘子,从后厨洗菜杀鱼做起,二十岁当上厨师,二十五岁跟人合伙开店,二十八岁成为高级餐厅的主理人,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被合伙人坑过,被同行整过。
她上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烂牌打成王炸,这辈子牌是烂了点,但好歹是副牌,有个地方住。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炕烧得噼啪响,外头北风呜呜地刮。
麦穗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悠明天的计划,今天她把张婶怼了,这事儿肯定没完。
新媳妇儿进门,王翠娟和李明娥肯定还得作妖,还有麦家那边,一百二十块彩礼不可能就这么消停了,她那个妹妹麦藜嫁县长家之前,指不定还得来薅她点什么。
不过她不怕。
她麦穗是来翻身的,不是来受气的。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
麦穗睁开眼,屋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得一清二楚……
“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外头那俩大活人咋还不睡呢。”
“再熬熬,灶台上还剩个杂合面馒头,等他们睡死了咱就拖回洞,够咱俩啃半宿的了。”
“那馒头干得都硌牙!哪有老二家那婆娘去年藏的那块猪油渣香……可惜,咱连味儿都没闻着就让她全卷回娘家了。”
“你就惦记吃!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那只芦花鸡,多肥啊,就等着它下完蛋咱好歹能跟着沾点荤腥,结果呢?老二家的一锅端,连根鸡毛都没给咱留!”
“老二家的算啥,老三家的那才叫狠!地窖里那一堆大白菜,过冬就指着外头那几片老帮子解馋呢,她倒好,半夜套车拉走一半,连掉地上的烂叶子都扫得干干净净,我活了三个冬天,没见过这么会过日子的两脚兽。”
“唉,说来说去,这窝两脚兽比咱们还会藏粮食,这冬天可咋过啊?”
“急啥,新来那个女的,我刚才溜出去瞅了一眼,闻着跟别人不一样。”
“咋不一样?不也是两条腿一张嘴?”
“不不不,她身上有股子灶火味儿,像……像镇子上那个开饭馆的老孙头,我闻着就觉得,跟她混,说不定能捞着点油水。”
“你可拉倒吧!两脚兽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铁公鸡,你看看这屋的老二老三,防咱比防贼还严实,恨不得连耗子屎都要锁起来。”
“也是……不过新来这女的看人的眼神怪吓人的,像村口那只大黄猫,亮得我心里直突突。”
“呸呸呸,别提猫!赶紧睡,养足精神,后半夜还得去老三屋里找找,看能不能把被她藏起来的那半袋苞米碴子弄出来。”
“她藏粮食的地方比咱的洞还难找……”
“那也得找!这年头,两脚兽跟咱抢食吃,咱不机灵点,真得饿死在这一窝铁公鸡手里。”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鼾声。
麦穗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芦花鸡,大白菜,半袋苞米碴子。
难怪顾家穷得叮当响,顾青野八年的津贴全填了这两个无底洞。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她闭上眼,脑子里已经排出了明天的顺序。
第一,把灶房彻底收拾一遍,看看还有什么没被摸走的。
第二,去山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山货。
第三……她倒要看看,这家的老鼠,和偷油的两脚兽,到底谁更难逮。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黑暗中,炕那头传来顾青野翻身的声音,他也没睡着。
麦穗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要是知道她刚才在听老鼠开他的家庭批斗会,那张冷脸估计能裂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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