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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翠屏是吃了午饭来的。沈鹿溪不在家,带着柳青山去镇上送粉条了。
院子里只有柳荞娘一个人在晾腌菜,沈大山去水田浇水还没回来。
赵翠屏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别人,才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弟妹,忙着呢?”
柳荞娘正弯着腰把腌萝卜一条条搭上竹竿,听到声音直起身来,看到是赵翠屏,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大嫂有事?”
赵翠屏挤出一脸笑,凑过来拉住柳荞娘的手:“弟妹,我来找你说个事,你别忙了,咱们坐下说。”
柳荞娘没坐,把手从赵翠屏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大嫂有什么事直说吧,我手上活多。”
赵翠屏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了两声:“弟妹,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家里这阵子粮食有点紧,你也知道,今年天旱,地里收成不好,你大哥又不顶事,金宝那孩子也……唉,总之就是日子不好过。”
她说着叹了口气,往腌菜架子那边瞟了一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弟妹,你们家日子现在好过了,粮食也不缺,能不能借我们一袋米?就一袋,几十斤就行,等秋收了我还你。”
柳荞娘看着她没说话。
搁在以前,柳荞娘的性子软,被赵翠屏这么一磨一求,八成就点头了。
可这阵子跟着闺女做事,见了世面,腰杆子也硬了不少。
“大嫂,分家的时候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两房各过各的,互不相干,粮食我不能借。”
赵翠屏脸上的笑僵了。
“弟妹,都是一家人,你这话说的也太见外了吧?”
“分家那天娘放的那些狠话,大嫂不会忘了吧?”柳荞娘的语气不软不硬,“说什么分出去就别想沾沈家一粒米一滴水,过不下去了活该饿死,大嫂记性好,应该都记着呢。”
赵翠屏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那都是气话,弟妹你还当真啊?”
“是不是气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分家前咱们二房过的什么日子,吃的什么东西,大嫂心里最清楚。
我闺女的鸡蛋你收走了多少?我男人种的粮食你家吃了多少?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倒想起来我们了?”
柳荞娘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戳在赵翠屏的心窝子上。
赵翠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开口反驳,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鹿溪背着空背篓走了进来。
赵翠屏一看到沈鹿溪,气势立刻矮了三分。
上回造谣粉条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她心里虚着呢。
沈鹿溪扫了一眼赵翠屏,又看了看柳荞娘的表情,什么都不用问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大伯母来了?什么事?”
赵翠屏强撑着笑脸:“鹿溪啊,大伯母来跟你娘商量个事,家里粮食紧,想借……”
“借粮?”沈鹿溪把背篓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大伯母,我问你几个事,你想好了再答。”
赵翠屏愣了一下。
“分家的时候,大房分了几亩水田?”
“六……六亩。”
“我们二房分了几亩?”
“三……三亩水田。”赵翠屏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房六亩好水田,加上家里原来的存粮,怎么就紧到要来二房借粮了?”沈鹿溪歪了歪头看着她,“是田不种了?还是粮食被谁给败了?”
赵翠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金宝拿家里的粮食去换了赌钱的本钱,这事赵翠屏自己都没好意思往外说,没想到被沈鹿溪一句话戳了个透。
“鹿溪,大伯母也是没法子了,你奶奶整天骂人,你大伯又不干活,金宝那孩子……”
“金宝哥欠的赌债还清了没?”
赵翠屏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来。
“大伯母,你回去跟奶奶说,二房的粮食是我一文一文赚来的,一斤一斤攒下来的,谁都别惦记。”沈鹿溪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家有手有脚有田有地,要是连自己都养不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赵翠屏站在原地,脸上挂不住了,嘴皮子抖了两下,忽然提高了嗓门:“沈鹿溪!你一个小辈,跟大伯母这么说话,懂不懂规矩?”
“规矩?”沈鹿溪笑了,“当初把我往周员外家卖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讲规矩?”
这句话跟一巴掌似的,直接把赵翠屏扇哑了。
恰好这时候,隔壁的张婶子端着碗路过,听到动静停下了脚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沈鹿溪没拦着,反倒扬声说了句:“张婶子,您吃过了?”
张婶子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在赵翠屏身上转了一圈,什么都看明白了。
赵翠屏意识到有人在看,脸上挂不住了,恨恨地瞪了沈鹿溪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甩了一句:“沈鹿溪,你们等着!”
沈鹿溪站在院子里,看着赵翠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柳荞娘走过来,有些不安:“鹿溪,她说等着,是不是会去叫你奶来闹?”
“让她去叫。”沈鹿溪弯腰把地上的背篓拎起来,“奶要是来了,我有十句话等着她,来一次怼一次,来两次怼两次。
分家文书在我手里,讼师的名帖也在我手里,她还敢来硬的不成?”
柳荞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头去收腌菜。
收着收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鹿溪,你娘以前不敢这么说话的。”
沈鹿溪闻言转身,认真看着刘荞娘。
柳荞娘擦了擦手,接着说:“可今天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自己就把她堵回去了。”
“娘做得好,以后就得硬气起来。”
柳荞娘笑了笑,弯下腰继续干活,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沈鹿溪进了灶房,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喝了,靠在灶台边上想了想。
赵翠屏来借粮,说明大房真的撑不住了。
前世这个时候,大房还能勉强过活,到真正大旱的时候才断粮。
这一世因为分家提前了,大房少了二房的补贴,又有沈金宝的赌债在身上,崩塌的速度比前世快了不少。
接下来大房只会越来越绝望,王桂花的手段也只会越来越不要脸。
这些沈鹿溪都预料到了。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自家的篱笆扎紧,谁伸手都别想摸进来。
沈大山从水田回来了,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干泥巴。
“鹿溪,水渠里的水又浅了一截,我把田埂加高了些,能多蓄点水,撑一阵子。”
“爹,回头找里正问问,村里有没有打深井的打算,水渠靠不住了,得想别的法子。”
沈大山点了点头,把锄头靠在墙根,去灶房洗手。
沈鹿溪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白花花的,一丝云都没有。
该来的,都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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