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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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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门口,静了一瞬。

    还是罗长庚先回过神来。

    他扶着桌沿,撑着那条伤腰,就要起身见礼。

    张乡老抬手,虚按了按:

    “坐着,坐着。自家村里,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那只手却受了这半个礼,才落下去。

    罗影搬了条凳子过来,罗川闷声进了灶屋,舀了一碗白水端出来。

    家里没有茶。

    张乡老迈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缺了角的院墙,空荡荡的灶屋,桌上三只见了底的粗碗。

    他在凳子上坐下了。

    坐得四平八稳。

    “长庚啊。”

    “吃过了?”

    “路过,顺脚进来坐坐。”

    罗影立在一旁,垂着眼。

    这个时辰的稻花村,没有顺脚的路。

    张乡老端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碗,抿了一口白水,放下了。

    “今儿村口那一出,我在自家门楼上,瞧着了。”

    “【追风驹】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罗影身上,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县学的先生,肯这么抬举一个娃。稻花村,几十年没这光景了。”

    罗长庚搓了搓手:

    “娃还小,当不起先生们错爱……”

    “当得起当不起,先生们心里有杆秤。”

    张乡老抬手,把这话截住了。

    语气不重,却没给人接话的缝。

    他把那只篮子,往桌上一放,揭开了蓝布。

    一刀腊肉,十几个鸡蛋,一小包红糖。

    蓝布揭开的那一刻,罗川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那一刀腊肉,油亮亮的。

    罗家的灶上,这股味儿,断了快半年了。

    他垂下眼,把这点失态掩了过去。

    “几样吃食,不值什么。”

    “给影子补补身子。念书的营生,费脑子。”

    罗长庚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欠了欠身:

    “使不得,乡老,这……”

    “长庚,你别推。”

    张乡老摆摆手:

    “这一份,算村里的。”

    “稻花村几十年,才供出这么一棵考县学的苗。村里人脸上,都沾光。”

    “你,替村里收着。”

    罗长庚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篮子往桌里挪了挪,挪得很轻。

    张乡老又端起碗,抿了口水。

    他的眼角,把这个家徒四壁的院子,又量了一遍。

    半个月前,他还断定,这家子是把一条命,押在了一场空想上。

    可今日村口那匹追风驹,那句“教习白请的”,他在门楼上听得真真的。

    县学先生的脸面值多少头牛,他张某人这把算盘,还拨得动。

    放下碗,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搁在了桌上。

    铜钱压着木桌,一声闷响。

    “还有一桩正账,顺道结了。”

    “前日,川哥儿来租牛。原说的,是三个月,一两整。”

    罗川站在一旁,端水的手,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

    “乡老,当日……当日不是说好了,三个月一道租,才……”

    张乡老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被噎着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自责似的爽利:

    “是我老糊涂了。”

    “回头翻历书,才记起,【灵穗青鹿】也快进咱青河乡了。”

    “青鹿一过,家家都得抢着二次秋播。那当口,牛,不愁租。”

    “既这样,死契三个月,倒把你我两家都拴住了。改作一个月。”

    “租一个月,就一个月。”

    “短租的行价,四百文。这六百文,你们点点。”

    说罢,他把那串钱,朝罗长庚那边,推了推。

    罗川望向爹。

    罗长庚沉吟着:

    “乡老,这……”

    “账归账。”

    三个字,把所有的礼数推让,都封死了。

    罗长庚朝罗川递了个眼色。罗川双手把那串钱接了,铜钱硌着掌心,沉甸甸的。

    张乡老站起了身,掸了掸袍角。

    “不多坐了,地里还离不得人。”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罗影一眼:

    “影子。”

    “县学里头,好生念。”

    “给村里,挣个脸面回来。”

    罗影躬了躬身:

    “晓得了,乡老。”

    张乡老点点头,背着手出了柴门。

    步子不紧不慢,暮色一点一点,吞了那道背影。

    罗影上前,把柴门掩好,落了闩。

    转身的工夫,他在心里头,把方才那一局,从头到尾,又拨了一遍。

    退的,是理上的钱。

    占的,是行价的利。

    包租三个月,一两整,摊到每月,三百三十来文。

    短租改一个月,收四百。

    明里让出大头,暗里仍落下几十文。

    牛,赶在青鹿进乡前脱了死契,回头正好赁给抢着二次秋播的人家,一文不亏。

    礼,记在全村的脸面上,叫爹推无可推。

    从进门到出门,没有半句服软,没提半字旧事。

    可那道横在罗家门前的坎,就这么,被他自己悄悄搬开了。

    还有那句“翻历书才记起”。

    青鹿进乡的日子,全村上下,就数张乡老记得最牢。

    罗影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势利。

    却势利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做乡老,村里人占不着他的便宜,倒也吃不了大亏。

    只是,这位乡老今晚称量的,何曾是今日的罗家。

    他称的,是明日的罗影。

    回到桌边,灶屋里那盏许久没舍得点的油灯,竟点上了。

    罗川把那串铜钱解开,就着灯光,一枚一枚地数。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铜钱碰得叮叮当当。

    他咧着嘴:

    “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乡老往外退钱。”

    罗长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人家是按理来的。”

    “收好。别声张。”

    罗川应着,把钱包进布里,揣得严严实实。

    又从篮子里拣出两个鸡蛋,起身就要去灶屋:

    “我给影子煨上。念书费脑子,乡老都说了。”

    罗影伸手按住他:

    “一人一个。爹也吃。”

    推让了两个来回,到底是煨了仨。

    罗川蹲在灶口添柴,又回头:

    “明儿切一片腊肉下来,熬点油星,拌进老黑的料里。”

    “它那伤,也该上点油水了。”

    罗长庚嗯了一声。

    这一句嗯里,难得地带了点笑音。

    灯影里,这一顿饭的尾巴,吃得难得的松快。

    罗长庚的烟,吸得很慢。

    烟雾后头,那双眼,落在了大儿子的肩上。

    那件旧褂的两肩,被扁担磨得发了亮。

    领口敞着的地方,透出底下两道压出来的红痕。

    他抬起烟杆,虚虚点了点:

    “明儿起,码头那活,停了。”

    罗川一愣:

    “爹,秋播还有十来天呢。我再去扛几日,一日还能挣……”

    “叫你停,就停。”

    罗长庚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

    “误了秋播,六百文也填不回来。”

    罗川张了张嘴。

    秋播还有十天,误不着。

    这个理,他懂,爹也懂。

    可他望着爹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闷闷应了一声:

    “……哎。”

    他扒饭扒得猛了些,耳根有点红。

    罗影在旁边看着,没作声。

    秋播的犁,等得起。

    大哥这副肩膀,等不起了。

    爹的心疼,从来不走嘴。

    走的,是这条不讲理的命令。

    这一晚的饭,罗影吃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碗里还是那口糙米。

    可桌上多了六百文,多了一篮吃食,多了一句“明儿起不用再去码头”。

    而这一切的起头,不过是县学一位教习的一面牌子,一匹白骑的马。

    出人头地这四个字,他前世听了三十年,今晚,才算真真切切,咂出了分量。

    他只要成了御兽师,这个家的日子,这些围着这个家转的脸色,都会跟着变。

    这仅仅是多了一匹马...

    而如果,真的考进县学,成为御兽师呢?

    甚至...更近一步,成为御兽仙官呢?

    又当如何?

    夜里,罗影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他举起的右手上。

    罗影望着月光下的小玄,轻声呢喃:

    “小玄...”

    “是时候,该进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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