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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般举动有多亲昵，耳根不由微微泛红，连忙直起身坐好，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看出她的窘迫，阮明彦唇角微微勾起，揶揄道：“元承徽，现在可以开始用膳了吗？”
元翘轻咳一声，连忙唤晚蝉将小厨房里另外几道菜端出来。
晚蝉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捧着托盘入内，将菜肴一一摆上，分别是莼菜羹、清炒芦笋尖、荆州鱼糕，及一碗玉井饭。
阮明彦看了一眼，只见那莼菜羹碧绿澄澈，清炒芦笋尖鲜嫩欲滴，荆州鱼糕莹白如玉，玉井饭亦是粒粒晶莹，清香扑鼻，都是他惯常喜欢的口味。
侍膳太监不动声色地将阮明彦面前那些沾了辣油的食具尽数撤下，换上一套新的。
元翘也换了一双筷子，为阮明彦夹了一块鱼糕，轻声道：“这是鱼糕，荆州那边的做法，殿下尝尝看。”
她语气轻缓，比起方才故作温柔地给阮明彦添菜，此刻便显得情真意切了许多。
鱼糕片似羊脂白玉一般码放在碟子里，面上裹了一层蛋液，蒸得莹润透亮。
见阮明彦面露意外之色，她轻哼一声：“殿下莫非觉得，妾身便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
阮明彦闻言，眸中漾开一丝笑意，“孤可什么都没说。”
他尝了一口鱼糕，不由赞道：“嫩而不柴，鲜而不寡，食鱼不见鱼，昭昭的手艺极好。”
“殿下喜欢便好。”元翘又为他添了另几样菜。
二人将话说开后，元翘心中对阮明彦积郁的那点儿不满便也随之消散殆尽。或者说，她本就是因在听风院失了分寸，自己在生自己的气，故而借机对阮明彦宣泄罢了。
用完午膳，阮明彦便去了崇文院处理政务。
青黛吩咐人撤去盘盏，后怕地道：“承徽，您今日此举，当真是要将奴婢吓坏了。”
元翘神色平静，淡淡道：“怕什么，我如今好歹是正五品承徽，还是圣上亲封，殿下便是再生气，也不会轻易打杀了。”
她今日之举，既是恃宠而骄，试探阮明彦究竟能容忍她到何等地步，也是想让他知晓，自己并不愿处处被他掌控。
可阮明彦到底是一国储君，元翘行此险招，挑衅储君威仪，自然要给自己留下退路。
若他真动了怒，欲当场责罚，元翘便立即认错，再将这几道清淡菜肴呈上，从此收敛性子，再不逾越半分。
偏他一味纵容，并不计较自己的冒犯，元翘这才越发得寸进尺。而只要阮明彦不追究，此事便只是二人私底下的闺趣，日后即便旁人知晓，也不必担心被扣上什么旁的罪名。
青黛听了这话，不由苦笑。
她们这些个下人，哪儿敢如此大逆不道？只求个安稳罢了。
“好了。”元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去歇着罢，我给姜司言批了假，却不好随意放你出府，可让你歇几日却不成问题。”
青黛闻言，心中熨贴，轻声道：“奴婢不必歇着，能在承徽身边侍奉便已是三生有幸了。”
旁人如何她不知道，青黛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差，却是头一回遇见元翘这般好相与的主子，元翘体谅她，她自然也感念在心。
元翘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道：“既如此，那你便去瞧瞧小厨房可有生姜红枣，我煮些姜枣茶给殿下送去。”
青黛闻言，连忙点头应下。
❀
崇文院。
元翘将茶盏搁在案角，轻声道：“殿下，先喝口茶歇息片刻罢，便是要处理公务，也不必急于一时。”
阮明彦将朱笔架在笔搁上，叹道：“尽是些琐事罢了。”
他接过茶盏，闻到姜枣的甜香，心中微动：“昭昭有心了。”
话虽如此，可若不是元翘做的那些菜，阮明彦也用不上姜枣茶暖胃。
偏元翘毫无所觉，顺着他的话便往上攀：“既如此，殿下可有赏么？”
“昭昭想要什么？”
元翘一本正经：“妾身虽无他求，只是听闻慈恩寺的牡丹冠绝京畿，比肩南都，殿下伏案劳神，正好去散散心。”
见她说得冠冕堂皇，阮明彦不由好笑，“慈恩寺的牡丹确实是一绝，昭昭既开了口，孤岂能不应。只是，需得约法三章。”
“殿下请讲。”元翘一脸乖巧。
“其一便是便装出行，不可声张。慈恩寺每年牡丹花季皆游人如织，若你我大张旗鼓出府，恐生事端。”
元翘点头应道：“这是自然，既是赏花，舒心便最要紧，若兴师动众惹人注目，如何能安心赏花。”
“其二，不许离开孤太远。慈恩寺占地甚广，庙宇林立，你若走失，孤一时间只怕也找不到你，万一出事，便追悔莫及了。”
元翘听他这样说，知晓个中厉害，点头应道：“妾身记下了。”
“第三……”阮明彦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幽幽道，“若有人问起你是谁，你便说是孤的表妹，从荆州来京城探亲的。”
元翘听了这话，不由一怔，“表兄？”这是又发了哪门子醋意？
“怎么？”
迎上阮明彦沉静的目光，元翘只得点头应下：“殿下如此安排极好。”
阮明彦见她应下，心中满意了些，重新执起笔，道：“那便这般说定了。待孤安排妥当，便与你同去。”
❀
接下来的几日，元翘心中便一直暗暗惦记着此事。依照前世记忆，江绮云正是在谷雨那日去的慈恩寺。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每日照例往兰翠轩去，随杨嬷嬷习调香、听刘嬷嬷讲烹茶，回来后又坐在书房里看书，与往常无甚不同。
姜颂年告假未归，陪在她身侧的，大多是周时薇和青黛。
周时薇闲暇时，便给她讲《邹氏闻见记》中的典故，她讲的与沈姑姑又有些出入，大抵是家学终究侧重不同，元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几句，时光便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只是连日过去，阮明彦都没再提起此事。
倒是江绮云那边有了动静，听说秦嬷嬷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不再日日去听风院教规矩了。
听风院便安静下来，江绮云没再同刚解禁时一般四处招摇，日日在院中，也不知做什么。
元翘并不心急。
只要江绮云人还在府里，未按阮明彦的安排出府去见长公主殿下，她便无需担忧。
前世，江绮云正是得了长公主青眼，回宫后在御前进言，又有阮明彦请封，方才擢升奉仪。此后，她更是步步高升，从一个微末的奉仪，一路攀至妃位，风光无限。
奉仪品阶虽低，哪怕江绮云真如前世一般，得了晋升，也威胁不了她这个五品承徽的地位，可元翘心中那抹不安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她不想再让江绮云重登高位。
她要她爬不上去，只能趴在泥里，眼睁睁看着所求皆失，看着从前瞧不起的人一步步站到高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不疼，却时时提醒着她不能松懈，不能重蹈覆辙。
这些话，元翘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她只是静静等着，等阮明彦兑现他的承诺，等原本属于江绮云的东西，一样样失去，等阮明彦身边最后只剩她一人堪用。
直至第五日薄暮时分，阮明彦才让墨书递了话来，并送来了一套寻常人家女子的衣裙。
“承徽，殿下命属下将衣裳送来，并传话，明日辰初，东角门处相候。”
说完，他将托盘交给青黛，这才拱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元翘暗暗盼了几日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心中的巨石也落了地。
青黛已将那套衣裳展开给元翘看。
浅绿色的衫裙，衣料做工都只是寻常式样，只在裙边绣了些许卷草纹，寻常门户的女子也能穿得起。
青黛上手摸了摸，却忽然顿住，仔细又捻了捻，才低声道：“承徽，这衣裳瞧着普通，却另有乾坤，内衬的料子半点儿也不粗糙。”
元翘伸手接过那件衣裳，指尖轻轻抚过内衬纹理，发现果然如青黛所说，触感柔软，与外层的朴素大相径庭，想来是阮明彦特意吩咐，既要让她混入人潮时不惹眼，又没真让她穿粗糙的料子受委屈。
只是，她从前穿过的粗布麻衣也不在少数。
元翘没多说什么，将衣裳放回托盘后，却忽然道：“去打听打听，听风院那边可有动静。”
青黛一怔，随即明白了元翘的意思，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元翘望着那托盘中的衣裳，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目光微沉。
自她晋升承徽，所有的衣裳都是太子府置办的，多半出自宫中尚服局，料子贵重，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走在街上，旁人打眼一瞧，即便看不出是宫里的手笔，也会觉得她家世不错。如此惹眼，自然需要阮明彦送一套寻常衣物来掩人耳目。
那江绮云呢？她是否也会被带去赏花？还是另有安排？
这一回，元翘未曾对江绮云使半分手段。她担心次数太多，以阮明彦那谨慎的性子，定会察觉到她是在故意针对江绮云，对她起疑。
故而她先发制人，央着阮明彦带她去赏花，只想着能搅乱他的布置，让江绮云失去最佳时机。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机会得见长公主殿下的。
不多时，青黛便脚步匆匆地回来了。她掀帘进来，面色有些复杂，低声道：“承徽，听风院那边没送去衣裳。但是……”
她顿了顿，见元翘面色平静，才继续道：“膳房的人方才去传了话，说太子殿下今晚要在听风院用膳，她们院里正摆膳呢。”
元翘的目光微微一凝。
自她做了承徽之后，阮明彦虽很少在栖云阁留宿，大半时间都在听风院或是崇文院歇息，却常来此用晚膳，一连数日皆是如此，连青黛等人都习以为常。
这几日倒春寒过了，天气渐渐回暖，元翘特地让小厨房炖了滋补的山药茯苓鲫鱼汤，想着他这几日批奏章劳心费神，给他补补身子，做足了温柔小意的姿态，却不料，阮明彦今夜竟不来了。
元翘沉默了片刻，只道：“让人盯着听风院。若是江绮云明日要出门，第一时间来禀我。”
青黛应下后，终究心中不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您吩咐炖的鲫鱼汤还煨在灶上呢，殿下怎么就不来了……岂不是白费了您的一番心意么。”
元翘看了青黛一眼，眉头微蹙，声音淡了几分：“殿下想去何处，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往后莫要再提了。”
青黛见她神色凝重，心头一凛，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多嘴，只低声道：“是，承徽。那您现在要传膳么？”
“传。”
晚膳摆上来时，元翘看着那一桌清淡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她随意尝了两口便放下筷子，喝了半碗汤，让人撤了菜肴。
青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再多话，只默默地收拾了碗碟，退了出去。
元翘坐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书，却总觉得心神不宁，索性不再多想，合上书卷，唤人备水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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