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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还说当时,眼前师父和王二叔正在和这对母子二人寒暄,却见盖忠超这小子,大高个子,骨瘦如柴,两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眶子黢黑一圈,颧骨很高,活像个痨病鬼。师父问明了来意,就让盖忠超母子坐在炕沿上,自己则在仙堂前点了一排香,然后搓着盖忠超的手指,突然师父眉头一皱,又摸了两下,然后看着我说:“大兴啊,别扬了二正的啊,人家让你说说。”我和师父在一起这段时间,接触了太多鬼神之事,倒也算是小有经验了。想起刚刚红娃和我说的话,自己在心里寻思,你个老笤帚疙瘩要是敢骗老子,我回去就把你拆吧了。于是按照红娃的说法问他:“兄弟,你是不是前几天去山里了,然后坐人家山神爷的座了啊?”
盖忠超想了想说:“我是和朋友上山了,可是没坐什么山神爷的座啊?”
师父说道:“扬了二正的,你再好好想想,就是个大树墩子。”
合着盖忠超是没整明白山神爷的座,到底是个啥东西,一听是大树墩子,才连连点头肯定的说:“啊,有,这个有,当时有个老鼻子大的树桩子了,我走的累了就上去坐会儿,谁知道那就是山神爷的位置啊?”
我点点头:“那位山神是位狸仙,你得罪了人家,现在咋处理就得听我师父的了。”
师父瞅我一眼,看那意思好像是说啊:你给人家一顿叭儿叭儿,你倒是处理啊?果不其然,师父白了我一眼:“扬了二正的!”说罢一低头,打了几个哈气,突然用另一个人的声音说道:“是狸大花吗?”
这时,盖忠超身上也是一个激灵,哆嗦半天,一瞬间屋子里的温度好像下降了几度,紧接着他的喉咙里传出了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说道:“正是雄鹰宝山,狸家,狸大花。”
师父身上一颤,我感觉屋子里又凉了几度,明显比那个狸大花的气势要强出不少,师父摇头晃脑:“我自朝阳古洞来,胡家天霸踏尘埃,狸大花你想要点什么啊?”
盖忠超一反刚刚的不懈气焰,竟然扭捏地站起身,半屈着双膝,佝偻着双腿,两手攥拳挨在一起连连作揖:“这小子坏了我们宝山的规矩,今日他求到老胡家仙堂,我们也不好说啥。”
我听他这话茬心说:整个东北仙家都归胡黄二仙统领,你个山狸子见一般的胡家小辈可能还行,但今天来的这位可是胡天霸呀!那是老胡家数的上数的战将,领兵无数资历又高。你可不是得听着人家喝儿嘛。
师父依旧摇头晃脑:“那你想要啥,就直接跟他们家说吧。”
盖忠超把双手举到鼻子底下,拳头紧攥,脑袋往胳膊和手上一顿蹭,还时不时的还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手背,那样子活脱是个“喵星人”。这一套动作都整利索了,才张嘴说道:“那就叫他准备黄条、歪脖小凤凰、凤凰蛋、红梁细水、扁扁嘴、好草卷、弯弯腰、清茶大碗儿奉上,这事儿就算是完了,问他应不应?”
王二叔在一旁问盖忠超母亲:“给老仙儿准备这些贡品,你同不同意啊?”
她哪儿敢不同意啊,急忙说:“同意,同意!俺们都同意。”一声“同意”话音刚落,盖忠超一低头,仿佛瞬间睡着了一般,我急忙把他扶到炕上躺好。与此同时师父那边也是如此,看样子这二位仙是都走了。
盖忠超的母亲问道:“半仙啊,您看看着贡品咋整啊?他要的那些东西俺们也没听过啊,这啥歪脖子凤凰,又扁扁嘴儿的,上哪儿整去啊?”
王二叔接茬说:“我说的你要记好了,黄条是香,歪脖小凤凰是烧鸡,要整只的,凤凰蛋就是鸡蛋,三个鸡蛋煮熟了扒皮、红梁细水就是烧酒一杯、扁扁嘴儿是烤鸭一只,也是整个的、好草卷就是香烟,一包就行挑好得买,弯弯腰是大虾一盘,不用在意个数儿,清茶大碗就是清水一碗,你把这些记住了。找到你儿子当时坐的那个大树桩子,摆上供品,三根香直接插在土里,确定好了周围有没有容易点着的东西,如果有干草、烂木头啥的好好收拾收拾,别把人家山头儿给烧了,到时候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了。摆了供,点上香,你们娘俩再磕几个头,念叨念叨,承认个错误就算是好了。”王二叔说完怕她记不住,又拿起纸来,刷刷点点的写了下来,交给了她。娘俩儿又留了十块钱压堂钱,不住地道谢。
话说我前脚刚把人送出门儿,他们娘俩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八百年不说一句话的小猛,突然在我们身后喊了一声:“你们不能走!”
这位小猛,大号叫:田喜猛。小伙儿长得精神,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面白如玉,脑袋后面扎了个一寸来长的小辫子,平时少言寡语,属于面冷心热之人。单说前一段时间,王二叔教我本事的时候,人家小猛就没藏奸,和我分享了很多关于阴阳先生的心得体会,常对我有所指点。咱说,能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往外倒,这人的心眼子就不坏。
当时,我俩人相识也得有一个多月了,除了应该说话的时候,这小子是一句闲话没有,不像我似的“嘚吧嘚吧”的天天说,所以他今天突然来一句:你们不能走!给大伙儿都造愣了。
王二叔眉头一皱,问道:“小猛你要干啥?”
小猛急忙解释:“师父您没看到吗,他身上有一堆大青……”话音未落,王二叔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掐住了小猛的锁骨,用力一往下按,给小猛捏的冷哼一声,硬生生的把下句话给憋了回去。
师父见状忙打圆场,送走了盖忠超母子。眼瞅着娘俩儿出了大门,王二叔才松开掐着小猛的手。要说这小子也是真有耐力,疼的一脑门子汗,愣是一声没吭,换我的话,早就得嗷嗷叫唤了。
当时的场面是一度尴尬,师父,王二叔,小猛都站在屋里,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我猜呀,一定是小猛在盖忠超娘俩的身上看到什么东西了,可是师父和二叔为啥都无动于衷呢?想到这儿,我在心里唤着红娃,这小子还算痛快,一下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当中,我用意识问他:“小猛刚才看到啥了?”
红娃一边蹦跶一边说:“那个女的身上有一堆大青乖子!”
这青乖子在东北就是青蛙,大绿蛤蟆的意思啊,于是又问:“你的意思是盖忠超他妈,身上有很多蛤蟆?”
红娃说道:“对,就是那个女的,刚才的狸大花早就走了,他的事儿算是解决了,但是这女的还有事。”
我继续问:“那师父他们应该也看到了,为啥不管呢?”
红娃想了想:“我只能看到她的身上有东西,但我不会算,具体原因还得问你师父,我猜无非就是那女的害了人家的性命呗。”
我转念一想,于是问:“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看到了?”
红娃也不否认:“对啊。”
“那你咋不和我说呢?”
红娃双手掐腰儿,一蹦多老高,气鼓鼓的说:“我说个六饼啊?大哥今天来看事的是那个男的,也不是那个女的!再说又不会死人,她都是自找的呗!”
我伸手要抓他的辫子,红娃一边躲闪,一边说:“我告诉你,我要是说了,今天挨掐的就是你了!我是为你好啊,咱俩是一伙儿的,我说您老还有事儿没事?没事儿我睡觉去了啊。”还没等我再说话呢,这小子就消失在了我的脑海当中。
这时,师父踱步到炕沿边上坐了下来,先开口说:“扬了二正的,你们应该都知道咋回事儿了吧?大兴和小猛,你俩都要记住喽,有些事是不该我们管的。”
我奇怪的问:“师父,那她是咋惹上那些青乖子的啊?”
师父看了一眼仙堂,然后闭着眼睛不说话,过了一会深呼一口气说:“我看见她去年夏天好像去了她老婆婆家,离咱这可是挺远,得往南边走,坐车还得好几天呢。那个老太太家后院儿有个大水泡子,里头就有一堆青乖子,她好像嫌人家吵她睡觉了,就整了两瓶儿‘敌敌畏’全都到水泡子里了,也就十来分钟,都干翻白了。这水泡子里头,有个有道行的老蛤蟆,当时就带着一堆青乖子找她算账了。依我看她是轻了是皮肤病,重了就是五脏失血,但人家没想要她的命,就是磨她几年儿,等业障消了也就好了。”
王二叔看着小猛又说:“小猛,和你说了很多次了,不是什么事我们都能管的。今天是她儿子求上门,那孩子本身没啥罪过,无非就是冲撞了神灵,所以我们要帮。但他妈是罪有应得,平白无故的害了人家好几十口子性命,人家没要她的命,就算是仁义道德。我们再出面干预,你让水里那些的亡魂何以平怨?六道众生平等,不管是畜生还是人,都是前生的因果报应。我无害虎的心,虎有伤我的意,人家在里头活的好好的,你一瓶子农药给人家药了个底朝天,你说这事儿该怨谁呀?”
王二叔最后这句:该怨谁呢?让我陷入深思,其实师父和王二叔说的没错,小猛本身也没错。究竟是谁赋予了我们人类杀烧抢掠的权利,是漫天的神佛吗,肯定不对。归根结底是人类自以为是的智慧和永无止境的贪婪!在人类拥有无限智慧的时候,我们可以主宰万物,我们将其称为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假设按照这个逻辑来看,是不是当动物们主宰世界的时候,也可以肆意的捕杀人类呢?可以把我们的血肉做成菜肴,可以把我们的皮毛做成衣服,可以把我们的骨头做成饰品,可以把我们的头颅,当成猎杀的战利品!过去的老人都讲:三月不吃鱼,四月不打鸟,其实是有道理的。三月雌鱼产卵,满腹皆是子女。四月幼鸟待哺,雌鸟口衔食物喂养孩儿,此时不可猎之,不可食之!有诗曰: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劝君不打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
不过话说回来,盖忠超这一家子人纯属是该的,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从坟圈子作妖,到水泡子里毒死一群蛤蟆,哪次不是咎由自取?从儿子到妈,还真都不是一般人。有道是------造业无数,怎得仙佛庇佑?皆是因果,才有众生疾苦。神仙渡人,只渡有缘众生。不修善业,哪来慈悲为怀?
盖忠超件事情让我第一次知道,不论是谁,即使是出马弟子,也要遵循因果循环的道理。
剪断截说,又是夜深人静,看王二叔和小猛都躺下了,师父悄悄地把我叫到院子里,月朗星稀,院子里稀稀落落的传来几声虫鸣,微凉的风吹过来,带着几分香火的气味。师父点了根烟,低声和我讲起了小猛的身世。原来这个小猛跟着王二叔足有二年多了,他是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师父也帮他搭脉看过,试图寻找他的身世,可老仙查出的结果却是模模糊糊。只能看到小猛的老家并不在东三省,其余的情况都查不到。所以也就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师父和王二叔推测,可能是因为小猛在投胎的时候搞错了某个环节,这就导致仙家也不能知晓他的过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了小猛是天生的阴阳眼,从小就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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