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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的午后,总是浸在暖洋洋的日光里,春风拂过枝头,抽出嫩黄的新芽,镇西的小溪潺潺流淌,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偶尔有小鱼摆着尾巴游过,搅碎水面的光影,是镇上妇人姑娘们洗衣洗菜的好去处。田苏挎着半篮子脏衣物,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田甜,慢悠悠往小溪边走去。篮子里装着她和小妹的换洗衣物,还有言尚换下来的、被她悄悄洗干净的旧衣,以及伯父伯母前些天攒下的脏布巾。
“姐姐,我们洗完衣服,能不能摘几朵小野花回家呀?”田甜仰着小脸,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期待,“我想插在姐姐的床头,香香的。”
田苏低头,看着小妹天真烂漫的模样,嘴角弯起爽朗的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语气轻快:“当然能,咱们甜甜想摘多少就摘多少,不过可得小心点,别靠近溪水深处,摔下去可就麻烦啦。”
她如今早已适应了青溪镇的生活,褪去了初来乍到的局促,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带着农家姑娘的质朴,又藏着现代女子独有的利落与坦荡。平日里不管多忙,她都会抽出时间陪小妹,这份相依为命的温情,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踏实的依靠。
田甜用力点头,小短腿跑得欢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软糯,听得田苏心里暖暖的。
两人走到小溪边,岸边已经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棒槌捶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家长里短的闲聊声,烟火气十足。田苏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大青石,把篮子放下,蹲下身,将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先泡进溪水里。
“甜甜,就在这边上玩,别跑远,姐姐很快就洗完了。”田苏叮嘱道,拿起棒槌,轻轻捶打衣物上的污渍,动作娴熟又利落。
她洗衣的手法和镇上妇人不同,不会蛮力捶打,而是顺着布料的纹路揉搓,再用清水反复漂洗,洗出来的衣物干净又柔软。田甜乖乖坐在青石旁的草地上,揪着地上的小草,摘着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时不时回头看看姐姐,安安静静的,格外乖巧。
阁楼之上,言尚靠着窗边的木柱,静静坐着。
经过几日的休养,他的伤势已经好转了不少,胸口和四肢的伤口不再渗血,剧痛也减轻了许多,虽还不能大幅度活动,却能靠着窗边,俯瞰小院外的光景。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粗布衣衫,头发随意束着,褪去了战王的杀伐气场,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落魄书生,只是那双眼睛,即便藏在阴影里,也依旧深邃锐利,透着常人没有的沉稳。
这些日子,他藏在阁楼,每日看着田苏忙前忙后:清晨天不亮就起身做饭,给伯父换药,给他送水送食;白日里要么打理家务,要么琢磨着谋生的法子,傍晚又忙着洗衣照顾小妹,从早到晚,连片刻歇息的时间都没有,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脸上总是挂着爽朗的笑,偶尔还能听到她跟小妹说笑,声音清亮,满是生机。
起初,他对田苏只有戒备与感激,戒备她的家人会泄露自己的踪迹,感激她不顾风险救自己性命,可日复一日看着她的生活,看着她对小妹的呵护,对伯父伯母的孝顺,即便身处孤苦无依的境地,也依旧活得坚韧又温暖,他冰封的心,渐渐有了一丝松动。
在朝堂与军营,他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身边之人要么敬畏他的兵权,要么惧怕他的威严,从未有人像田苏这样,待他纯粹又坦荡,不求回报,不计较他的身份来历,只是单纯地救他、照料他。这个姑娘,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怯懦,也没有农家姑娘的愚昧短视,遇事从容,性子率真,明明自己过得捉襟见肘,却依旧心怀善意,连一只受伤的小鸟都要悉心照料,更别说救下他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言尚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小溪边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上,看着她蹲在青石上洗衣,看着小妹围着她嬉笑,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轻浮的嬉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溪边的宁静。
四个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往溪边走来,为首的那人穿着不算华贵却明显比百姓好上不少的衣衫,头发梳得油亮,一脸痞气,正是镇上地主家的远亲李二。此人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靠着亲戚的势力,在镇上横行霸道,欺软怕硬,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痞。
李二早就盯上了田苏。
他见过田苏几次,知道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家里只有一个年幼的小妹,连个撑腰的男丁都没有,又生得眉眼清秀,虽穿着粗布衣裙,却比镇上那些涂脂抹粉的姑娘好看太多,心里早就打起了歪主意,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今日闲来无事,带着跟班闲逛,恰好看到田苏在溪边洗衣,顿时眼睛一亮,快步凑了过去。
跟班们也跟着起哄,眼神轻佻地在田苏身上打量,嘴里说着污言秽语。
溪边洗衣的妇人们看到李二,脸色瞬间变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李二的德行,惹上他准没好事,大家都是普通百姓,无权无势,只能默默避开,不敢多管闲事。
田苏听到动静,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李二等人,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她来自现代,从小接受男女平等的教育,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调戏女子的无赖之徒,换做在现代,她早就直接报警,可在这封建落后、没有律法能真正庇护弱女子的古代,她只能先稳住,尽量不与对方起冲突。
田甜看到凶神恶煞的李二,吓得小脸发白,连忙丢下手里的野花,快步跑到田苏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小身子微微发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甜甜不怕,有姐姐在。”田苏反手握住小妹的手,把她护在自己身后,语气坚定,又带着几分爽朗的坦荡,看向李二,冷声问道,“你们有事吗?没事的话,麻烦离远一点,别妨碍我们洗衣。”
李二嗤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到田苏面前,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她,嘴角勾起猥琐的笑:“小美人,一个人洗衣啊?家里没个男人帮忙,多辛苦。我听说你家无男丁,眼看就要被官府分配了,不如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被分给那些糟老头子强,你说是不是?”
他的话语极其轻佻,甚至伸手,想要去摸田苏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只要你答应做我的人,以后在青溪镇,没人敢欺负你,我还能帮你保住房子,怎么样?”
在李二看来,田苏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能被他看中,是天大的福气,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田苏猛地往后一退,避开他的手,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大大咧咧的性子里,藏着现代女子的傲骨与强硬,她厉声呵斥,声音清亮,没有半分惧色:“放尊重些!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能过,用不着你操心,赶紧走开!”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孤女就该任人欺凌,也绝不接受这种赤裸裸的逼迫,哪怕对方是地痞,她也绝不会低头。在她的认知里,女子从来不是男子的附庸,更不是可以随意被指派、被调戏的物件,这种封建糟粕般的欺辱,她绝不能忍。
“哟,还挺泼辣?我喜欢。”李二被呵斥,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得寸进尺,脸上的痞气更重,“我告诉你田苏,别给脸不要脸,你家没男丁,迟早要被官府处置,除了我,没人能帮你。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说着,他伸手就去拉田苏的胳膊,想要强行把人带走,跟班们在一旁起哄,笑得猥琐不堪。
田苏死死护着身后的小妹,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可青石旁的地方狭小,她这一退,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后仰去,眼看就要摔进冰冷的溪水里!
“姐姐!”田甜吓得尖叫起来,哭声瞬间响起,小脸上满是恐惧。
溪边的妇人们都捂住了嘴,一脸惊慌,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田苏自己也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自己必定要摔进溪里,浑身都要被冰冷的溪水浸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阁楼之上,言尚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一直看着溪边的动静,从李二上前调戏田苏开始,他周身的气息就骤然变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慑人的寒意,浑身的肌肉紧绷,潜藏的杀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是大靖战王,一生杀伐果断,守护边境百姓,见不得这般无赖欺凌弱女子,更何况,被欺负的是他的救命恩人,是这段日子悉心照料他、给了他一丝温暖的田苏。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言尚强撑着身体,微微坐直,目光精准锁定李二推人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捡起脚边一颗小小的鹅卵石,运起体内残存的一丝内力,手指轻轻一弹,石子如同离弦之箭,飞速朝着李二的手腕射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
“哎哟!”
李二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脸色瞬间扭曲。他只觉得手腕像是被滚烫的铁块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麻,剧痛难忍,根本使不上力气,下意识地收回手,再也没法去推田苏。
田苏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连忙稳住身形,踉跄了几步,堪堪站稳,没有摔进溪里。她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转头紧紧抱住吓得大哭的小妹,柔声安抚:“甜甜不哭,姐姐没事,别怕啊。”
李二捂着手腕,又疼又怒,恶狠狠地看向四周,咬牙切齿地骂道:“谁?是谁暗算老子?给我出来!”
他环顾四周,溪边只有洗衣的妇人和田苏姐妹,妇人们都吓得不敢说话,根本没人靠近他,他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暗算自己的人,只当是自己刚才用力太猛,扭到了手腕,又或是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只能自认倒霉。
可他心里的火气没地方撒,看着田苏安然无恙,更是恼羞成怒,对着跟班吼道:“给我上,把这丫头给我抓回去!”
跟班们闻言,立刻上前,想要动手抓田苏。
言尚在阁楼上看得真切,眼神愈发冰冷,没有丝毫犹豫,又接连捡起几颗小石子,指尖发力,一颗颗石子精准地弹向李二和跟班们的膝盖、胳膊。
“哎哟!”“我的腿!”“疼死了!”
接连几声惨叫响起,李二和跟班们纷纷捂着腿、胳膊,疼得连连后退,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一个个龇牙咧嘴,脸色惨白。
他们只觉得浑身莫名剧痛,像是被无数小石子砸中,却根本看不到石子从何而来,也看不到出手之人,只觉得心里发毛,以为是自己平日里作恶多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遭了天谴,吓得魂飞魄散。
“有鬼!这里有鬼!”不知哪个跟班喊了一声,众人瞬间吓得面无血色,再也不敢逗留,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捂着伤口,慌慌张张地逃离了小溪边,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转眼就跑没了踪影。
溪边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田甜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溪水潺潺的流动声。
田苏看着仓皇逃窜的李二等人,一脸疑惑,眉头紧紧蹙起,心里满是不解。
刚才明明眼看就要摔进溪里,李二突然疼得松手,后来他们要动手,又莫名疼得逃窜,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蹊跷,绝不是巧合。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自家阁楼的方向,阁楼的小窗半开着,言尚的身影隐约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田苏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这件事,会不会是阿尚做的?
他藏在阁楼,能清楚看到溪边的动静,而且他虽然看着虚弱,可之前昏迷时呓语,能听出他当过兵,必定会些功夫,说不定是他暗中出手,帮自己解了围。
可他伤势未愈,怎么能做到?而且他全程没有露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溪边的妇人们见李二等人走了,纷纷围上来,一脸后怕地叮嘱田苏:“苏丫头,以后可别一个人来溪边了,太危险了,那李二不是好人,你可得小心点。”
“是啊是啊,刚才可吓死我们了,还好你没事,真是万幸。”
田苏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疑惑,对着妇人们笑了笑,语气爽朗,没有丝毫后怕:“多谢婶子们关心,我没事,以后我会注意的,那李二就是个无赖,不用怕他。”
她向来大大咧咧,即便刚才经历了惊险,也很快调整过来,不会一直陷在恐惧里,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小妹唯一的依靠,她必须坚强,不能露出半点怯懦。
安抚好妇人们,田苏蹲下身,擦去田甜脸上的泪水,柔声哄道:“甜甜乖,坏人已经走了,没事了,咱们不哭了,姐姐给你摘好多小野花,好不好?”
田甜紧紧抱着田苏,小身子还在发抖,哽咽着点头:“姐姐,我怕,他们欺负姐姐,甜甜保护姐姐。”
田苏心里一暖,抱着小妹,轻声安抚了好一会儿,田甜才渐渐止住哭声,乖乖坐在一旁,不再乱跑。
田苏快速洗完剩下的衣物,拧干水分,放进篮子里,牵着田甜,快步往家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她想回去问问阿尚,刚才的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回到家中,田苏把衣物晾晒在院子里,安抚好小妹,让她在院里玩,便端着提前准备好的温水和草药,轻手轻脚地爬上阁楼。
阁楼里,言尚依旧靠着窗边坐着,仿佛从未动过,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脸色比平日里稍稍苍白了些,显然是刚才动用内力,牵动了伤口,有些不适。
田苏把水和草药放在一旁,蹲在他身边,大大咧咧地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没有丝毫试探:“阿尚,刚才溪边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李二他们突然疼得跑了,是你用石子打的,对不对?”
言尚抬眸,看向田苏,目光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一直在阁楼养伤,未曾离开,方才只是听到动静,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许是那人作恶多端,自有天收,你以后出门,多加小心便是。”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如今身份隐秘,不能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更不能让田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装作毫不知情。
田苏看着他平静的脸庞,听着他淡然的话语,心里虽然依旧疑惑,可看他神色坦然,不像是说谎,也没有再多问。
她笑了笑,语气爽朗,带着几分释然:“也是,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没事,不然我和甜甜就麻烦了。对了,你的伤口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给你换换药。”
说着,她便伸手,想要查看他的伤口,不再纠结刚才的事。
言尚看着田苏率真坦荡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心,眼底深处,悄悄掠过一丝柔和。
他知道,田苏已经猜到是他出手,只是没有戳破。
这个姑娘,聪慧、通透,又懂得分寸,不会咄咄逼人,更不会刨根问底,这般性子,让他愈发心生好感。
刚才在阁楼,看到她被李二逼迫,眼看就要摔进溪里,他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心疼,是真切的。守护她的念头,在那一刻,无比坚定。
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只要有他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田苏,绝不会让她和小妹受到半点伤害。
田苏细心地给言尚换完药,又叮嘱他好好歇息,便转身下了阁楼,没有再多问。
她心里已经笃定,刚才的事,必定是阿尚做的,只是他不愿说,她便不问。
经过这件事,她对这个沉默寡言、身份神秘的男子,多了几分莫名的安全感,不再只是单纯的医者对病人的照料,心里悄悄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愫。
而阁楼之上,言尚看着田苏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刚才溪边的画面,眼底的冰冷早已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坚定。
这场溪边的危机,看似悄然化解,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悄悄拉近,潜藏的情愫,在青溪镇的春风里,慢慢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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