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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遥接到回帖时正在妆台前试新做的耳坠。丫鬟念了回帖上那句“固所愿也,不敢辞”,她嘴角翘起来,对着铜镜把耳坠换了一对更显眼的。“备车。明儿把后花园的亭子收拾出来,摆上新买的那套汝窑茶器。”
她吩咐得细致,连亭子里该插什么花都交代了——白玉兰配素心腊梅,雅致。
丫鬟应下,又多了句嘴:“郡主,要不要知会侯爷一声?”
“知会他做什么?”萧玉遥拨弄着耳坠,眼皮都没抬,“我请个客还要他批条子?”
丫鬟不敢再问。
顾云起来得准时。青衫,折扇,腰间那块羊脂玉换成了一枚竹节纹的玉佩——比上回宴席上的低调,却更衬读书人的骨相。
萧玉遥在亭中等着,面前摆了四碟点心,两盏茶,玉兰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她没让人扫。
“顾状元来得早。”
“郡主相邀,云起岂敢迟到。”
寒暄落了座。萧玉遥亲手替他斟茶,手腕转得很慢,露出袖口下一截白腕和一只赤金镯子。顾云起接过茶盏,道了谢,目光在亭外扫了一圈。
后花园空荡荡的。没有旁人。
萧玉遥注意到他在看,笑了一声:“今日就咱们两个,我没叫旁的人来碍事。”
顾云起垂眼抿了口茶。
“这茶不错。”
“君山银针,母亲年前从南边带回来的。你们翰林院应当喝不到。”
“确实喝不到。”顾云起放下茶盏,折扇搁在膝头,“上回宴席上喝的那盏也好,是谁调的?茶里有一股淡香,不像寻常熏制。”
萧玉遥愣了一下。
宴席上的茶。那是檀晚音调的。
“你说那个?”萧玉遥的笑意收了收,用指甲刮了一下茶盏边沿,“那是府里养的一个调香的,不值一提。”
“调香?”顾云起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词,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侯府还专门养调香的人?”
萧玉遥没多想。在她看来,顾云起不过是好奇侯府的排场,这种话题她最拿手——有的聊,又能显出自己的身份。
“也不算专门养的。就是我那个远房表侄女,苗疆来的。”萧玉遥端起茶盏,声调往上挑了挑,“说是来投奔亲戚,其实就是走投无路了呗。她爹是犯过事的,死了。她娘是苗疆蛮女,病得快断气了。母女俩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上门来求收留。”
顾云起的手搁在膝头,没动。
“母亲心善,看她可怜,又会点调香的手艺,就留下了。”萧玉遥撇了一下嘴,“算是给口饭吃,可她倒好——”
“怎么了?”
“成日不安分。”萧玉遥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上了刺,“你也看见了,上回宴席上,一双眼睛往哪儿都瞟。给她安排门亲事她推三阻四,母亲说要把她许给体面人家做个妾,她也不乐意。”
顾云起笑了一下,那种文人之间评点风月时的笑——淡淡的,无害的。
“或许是姑娘家面皮薄,不好意思应承。”
“面皮薄?”萧玉遥的声音尖了半分,又压下去,“她要是面皮薄,能大半夜从——”
话到嘴边,咬住了。
萧玉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大半夜从大哥院子里出来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不是替檀晚音遮掩,是替萧无寂的名声遮掩。
顾云起没追问。他低头拨了拨茶盖上的浮沫,把刚才那个没说完的半截话记在了心里。
——大半夜从哪里出来?
他想起那天清晨甬道里看到的檀晚音。松散的鬓角,拉高的领口,重心偏着走不稳的步态。
茶盏里的水面微微颤了一下。是他的手指在盏沿上施了力。
“郡主方才说,她调香的手艺不错?”他换了个方向。
萧玉遥哼了一声:“不过是些奇技淫巧,苗疆人的野路子。也就哄哄不懂的人。”
“那侯爷的头疾——”
“谁跟你说头疾的?”萧玉遥的眼神变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顾云起抬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宴席上听人提过一耳朵,是云起失言了。”
萧玉遥审视了他两息,没在他脸上看出别的东西,才松了劲。
“大哥的身子是老毛病了,用什么药都不太管用。她那点手艺,勉强能给大哥熏个安神香。”萧玉遥的手指绕着耳坠转了一圈,“所以母亲才留着她。要不是还有这么点用处,早打发走了。”
用处。
又是这两个字。
上回是萧无寂说的——“仗着自己那点用处。”
这回是萧玉遥。
顾云起的折扇在膝上转了半圈,合上。
“听郡主这么说,这位表小姐在府上过得倒是……清苦。”
“清苦?”萧玉遥笑出了声,那种笑里头裹着刀片。
“她一个罪臣之女,苗疆蛮种生的,能住在侯府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我母亲供她吃穿,给她月例银子,逢年过节还有赏。她倒好,不知足!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说到兴头上,声音越来越尖,把平日里当着檀晚音面不屑多说的那些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顾云起坐在对面,茶盏端着没喝,脸上挂着那副温润的笑。
他没打断。
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所以我才说,趁早打发出去得了。留在府里,碍眼!”萧玉遥收了尾,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胸口还在起伏。
顾云起放下茶盏,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云起该告辞了。”他朝萧玉遥拱了拱手,“今日叨扰郡主,改日再来拜会。”
萧玉遥的火气还没消干净,被他这一站弄得愣了愣。
“这就走了?茶还没喝完呢。”
“翰林院还有些公文要理。”顾云起笑得歉疚,“不过走之前,想去给老夫人请个安。上回宴席上承蒙款待,一直没正经道谢。”
萧玉遥听他要去见母亲,倒没拦。新科状元主动给母亲请安,这是体面事,说出去好听。
“去吧,母亲在清心院。”她站起来送了两步,又叫住他,“顾状元——下回帖子到了,还来吧?”
顾云起回头,折扇在指间转了半圈。
“郡主但有吩咐,云起随时来。”
萧玉遥看着他转过回廊的背影,摸了摸耳坠,嘴角弯起来。
顾云起穿过两道月洞门,到了清心院外。通禀后进去,老夫人正在佛堂里抄经。
“顾状元来了。”老夫人搁下笔,让丫鬟看座上茶。
顾云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落座后聊了几句朝中的闲事。老夫人考校了他两句经义,他对答如流,老夫人的脸上便多了几分满意。
临走时,顾云起站起身,像是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
老夫人看他欲言又止,搁下念珠:“有话直说。”
“是有一桩——不知当不当讲。”顾云起垂着眼,措辞斟酌,“上回宴席上,给云起奉茶的那位姑娘……是府上的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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