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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我这有些碎银子,不值什么,您去买身衣服,现在还没过清明,倒春寒也是很冷的。”老汉捧着银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弯下膝盖给她磕头谢恩。
姜灼连忙伸手扶住,连连开口:“老人家不必这般,举手之劳罢了。”
她站在街边,望着老汉佝偻单薄、渐渐走远的背影,心口沉甸甸往下坠,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一般。
恍惚间忆起当年,她也是这般跪在药铺大夫跟前苦苦哀求,可大夫同样摇头,说药石无医,不过多受几日折磨。
那种明明有心、却无力扭转生死的绝望,跨越时光,此刻又完完整整裹住了她。
当年她身无分文,留不住娘亲;如今她手里攥着月例碎银,依旧留不住一个萍水相逢的可怜老汉。
原来生老病死,从来都不是银子能够左右的。
她抬手用袖口擦去眼角滚落的泪水,收拾好情绪转身,才刚踏出两步,迎面直直撞上了谢珩。
他一身鸦青缠枝莲纹圆领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亦或是他这副凛然的压迫感,让她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识出。
好像除了第一次侍寝,谢珩都是着深色衣袍。
那日休沐,他要去弘文馆巡视,她想给他换一件银白织锦袍,更有文人风骨些,却被谢珩拒绝了。
整日着些阴沉沉的颜色,夜色本身让人怎能不望而却步。
谢珩其实已经默默跟了她一路。
他方才从太子府出来,太子妃暗中布局插手国公府的事,他已然据实禀明。
可太子与太子妃相识于微,患难扶持多年,情谊深重,哪怕知晓对方手段狠戾、私心泛滥,也还是不忍苛责半分。
太子倚靠在榻上咳血,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坚持求他,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陛下。
谢珩心底寒彻。
这盛朝江山,是先帝与他战死沙场的父亲,拼死浴血打下来的基业,何其沉重。
太子与自己也是一同见证过乱世的,如今这般沉溺情爱?
为一介妇人罔顾朝局、漠视百姓,将家国天下视作儿戏,这般心性,如何担得起万里河山?
他实在想不明白,夫妻恩重,难道能大的过天下家国?
心头积郁满腹烦闷,他无心乘车骑马,便独自缓步散心,偏在国公府的侧门,正巧碰见偷溜出来的姜灼。
他没有阻拦,还鬼迷心窍地跟了上去,本见她偷偷出府,竟然跑去胭脂铺挑脂粉。
自己心头第一念又是嘲讽:这丫头,处处费尽心思,想着勾引自己。
可紧随其后,他看着她不顾脏污,执意搀扶病重老汉求医。
他站在药堂门口,听闻大夫断言药石无医后,那丫头竟然那般伤心。
生死无常,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何至于此。
可这丫头却傻到毫不犹豫,将自己整整一月的月例银尽数赠予一个病入膏肓,药石枉然的人。
这一路跟过来,心头只觉五味杂陈。
算计是真,心软也是真。
这小妮子的心思,反倒让他彻底看不透了。
姜灼泪眼未干,抬眼猝不及防撞进谢珩深邃冷沉的眼眸。
心里那点悲伤,因着被他抓包的窘迫尽数褪去大半。
她连忙敛去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爷。”
“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不必惹人注目。”谢珩声音清淡,眸色如常。
姜灼这才放心下来,乖乖点头,安安静静移步他身后跟着。
前方男人背影挺拔清冷,慢悠悠开口:“你这般亦步亦趋地跟着,旁人一看便知孤的身份不简单,若是市井无赖上前纠缠,你是想让孤如何应付,还是已经想好了回去受罚?”
姜灼闻言,也不再推诿,小心翼翼调整步子,稍稍上前,和他贴近了前后的距离。
却默默往旁边偏了些许,拉开浅浅距离,双手规矩垂在身前,低眉顺眼,全然没了方才自在随性的模样。
谢珩睨了一眼她这幅样子,轻叹一口气,负手前行,却没有言语。
春日的风带着残余的倒春寒意,吹得街巷枝叶轻晃,两人一路沉默无言。
眼看着即将走到城西街巷尽头,早已偏离了回国公府的正路,谢珩才缓缓开口,淡得听不出喜怒:
“方才尽数送出去的,是你这个月全部的月例?”
姜灼整个人愣在原地,压根没料到谢珩这一路说起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月例银子的事。
难道不应该问她为何不经过府里主子的允许就偷偷跑出府,失了规矩?
她呆呆点头,小声应了一句:“是。”
谢珩没再多言,只依旧抬步往前走,余光淡淡扫过她眼角未散的泛红。
他心底暗自思忖。
原来她竟是会为世间这些贫苦之人难过的人。
从前他总以为,姜灼满心都是算计,从见他第一夜就心思不纯,本来是打定了主意要侍寝,可偏偏只说是为了让他喝完汤。
紧接着又颇有心机地点了灯,让他看见她那娇艳的模样儿,最后宠幸了她。
后来为了让自己给她出气,竟然还算计他下套,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他方才看见她出府是为了买胭脂,已然猜到了是要勾引他。
步步为营,只为勾引他、博一份宠幸。
可此刻看来,她好像也没有那般深沉阴鸷的心机,骨子里明明还留着纯粹的善良底色。
他又说:“银钱尽数给了旁人,往后一月,你打算如何度日?”
姜灼彻底怔住。
跟在谢珩身边这么久,他向来只讲规矩、论尊卑、惩过错,从来不会过问她的吃穿用度,更不会关心她的琐事。
这是他第一次,关心自己……
她心头微微一暖,轻声回道:“府中管吃管住,奴无别处花销,熬一熬便过去了。那老人家撑不了几日,能让他多安稳活几日,奴便觉得值得。”
谢珩闻言,脑海里莫名翻出她刚入府的模样。
初入国公府,她便被江嬛刻意刁难磋磨,日日谨小慎微、步步低头,半句不敢逾矩。
哪怕心里藏着小心思,想要争宠、想要活命,可从头到尾,她从来没有做过半分真正害人、越矩的事。
“你倒是心软。”他低声道。
姜灼鼻尖微酸,轻轻摇了摇头。
她哪里是心软。
她只是太懂这种无能为力的痛。
当年阿娘离世,她跪地苦苦哀求,仰首叩求老天,求诸天神佛给她们一家人一条活路,她才没了夫君,能不能不要将她的娘亲也带走。
她真的不能没了娘亲……
可即使她磕破了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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