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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亮得比往常晚,铅灰色的云层还压在西边没散干净。
伏虎武馆的院子里,湿气混着泥土和落叶沤烂的味道。
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
马三蹲在井台边洗脸,水泼在脸上时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姜凡。
“昨儿听说个事。”
马三把布巾拧了拧搭在肩上。
姜凡舀了瓢水浇在手上搓了两把。
“什么?”
“城西石场那个李长明,死了。”
马三说。
“说是夜里遭了贼,被捅了。官府去看过,定的劫财杀人,现场翻得乱七八糟。”
姜凡弯着腰继续搓手,水从指缝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小坑。
他把水瓢放回缸沿,直起身走到老槐树下,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
脚底的热流顺着腿骨往上涌,和往常一样。
身后传来几个弟子的议论声,嗓门压得很低。
“前阵子不是说挨了打开了瓢在家养伤么……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马三咳了一声,议论声顿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站桩的呼吸声和远处街巷里零星的人声。
姜凡闭着眼调整呼吸,肩膀再沉下去一分。
他能感觉到赵大河的目光从院子另一头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是怀疑。
是知道。
但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石场的事成了歇晌时的谈资。
新工头姓王,据说是青帮帮主的远房亲戚,上任头一天就把账房锁换了,名册也从头理了一遍。
隔了几天,散馆后姜凡绕到城西石场外面的废料堆。
老刘头正在换班,扛着铁锹出来倒渣,看见墙根阴影里站着个人,脚步顿了一拍才凑过来。
“……人真死了?”
“死了。”
老刘头左右扫了一眼,压着嗓子。
“新来的王工头查了一圈,账房锁换了,铁盒子也换了。田麻子这两天没露面,不知道是躲了还是跑了。你要辞工,我替你办了。王工头新来,账目乱着,少你一个他查不出。辞工理由我给你填的老母病重。”
姜凡从怀里摸出二十文塞进老刘头手里,拍了拍他胳膊。
老刘头接过铜板攥进掌心,没推辞,点了下头便扛着铁锹转身走了。
姜凡目送他走远,转身隐入暮色里。
他没再回头看一眼石场的轮廓,抽身就要抽得干净。
当天晚上豆腐坊灶台上扣着碗,粥还温着,碟里两片腊肉。
姜凡吃完洗了碗,正要出门时正屋门帘掀了一下。
余承佑蹲在门槛上,烟杆里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
他没看姜凡,烟从鼻孔里慢慢吐出来,散成薄薄的白纱。
姜凡走过去两步,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来,背靠着门框。
两个人隔着一尺半,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火光照亮余承佑垂着眼的侧脸。
灶台角落那张压在粗瓷碗下的泛黄房契不见了。
过了很久,余承佑把烟杆在地上磕了磕,起身时在姜凡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隔着衣服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息才拿开。
然后他转身进了灶房,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姜凡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连做了两遍。
他站起来回西厢房闩上门,坐到床沿上。
之后的日子恢复成了线条。
卯时到馆,酉时散馆。
站桩、挨打、汤药、肉食,四个环节每天循环。
早晨到馆时天还黑着,傍晚回去时暮色四合。
省下了去石场探查的工夫,他把多出来的时间全填进了练功里。
肉食是绕不开的硬账。
所以每隔四五天,天不亮姜凡就要走一趟血狼山。
那条兽道走得比回家还熟,新猎刀握在手里,蹲在灌木丛后面等兔子耳朵耷下去的一瞬蹿出去,刀尖划过颈侧动脉,准而利。
偶尔碰上山鸡,两步抄上去用刀背压住翅膀根,活捉了拎回来。
皮子卖给刘老板换铜板,肉留着自己炖,兔肉山鸡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油花,吃下去热气从胃底往四肢拔,站桩时气血来得格外早。
姑姑有时往灶台上放一碗新腌的辣萝卜,切得细细的,他连汤带肉就着吃完,额头上汗珠子一层一层往外沁。
他也沿着溪水往北走过几趟,上过当初跟银狼搏斗的碎石坡。
坡上只剩几根发白的骨头散在碎石缝里,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又往更深处摸过两回,一片树冠密得透不下光的林子,空气里腥臊味比银狼的地盘更浓,但静得出奇,他在林子边上蹲了一刻钟,什么也没听见,记住方位退了出来。
时候不到,再等等。
燕思齐不再让他单纯挨棍子,开始亲自喂招。
木棍点、刺、戳,专挑卸力时气血流转的间隙。
刚开始身上全是青紫印子,后来棍子落下的前一刻,气血总能提前到位,把力道从皮表引向整片背肌卸散。
马三有次替师傅喂招,一棍下去震得自己虎口发麻,骂了一句。
“你小子吃铁长大的。”
姜凡咧嘴笑了笑没接话。
秋风凉了几轮,树叶从青转黄转褐,踩上去从沙沙变成嘎吱嘎吱的脆响。
进山换来的铜板在枕头底下码成一小摞。
深秋的夜来得早。
豆腐坊的灯灭了以后,姜凡吹了烛火,从床板夹缝里掏出那本薄册子。
封面无字,纸质发黄,边角卷起,指尖抚过纸面能感觉到字迹凹陷处微涩的触感。
翻开,几行字:“不动明王,外淬皮骨,内炼筋膜。气血如铁,遇击则凝。”
伏虎功的气血沿骨头走,不动明王功的气血却往皮肉钻。
一个由外向内,一个从内向外。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血在丹田里冲撞,非但没有阻滞,反而像溪流汇入大江,猛地一合,奔腾得更快了。
他心里一动,这一天怕是顶得上过去一天半。
他在黑暗中盘腿坐好,将几行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闭眼,按册子上的吐纳法开始呼吸。
起初没感觉,只是肺里吸进去的气比平时深,吐出来的比平时慢。
约莫过了两刻钟,胸腹之间的热流开始朝皮表方向走,不再是顺着骨头往上,而是往皮肤底下涌。
起初手心微烫,然后是手腕、小臂,一整条胳膊的皮肤底下像有细小的蚂蚁在爬。
不疼,是一种细密的持续的胀感,像皮肉在呼吸。
他睁眼看向手背,月光下皮肤泛着一层极浅的光泽,像擦了薄油的竹片。
另一只手掐了一下虎口,皮肤绷紧了,比平时更硬,像张薄牛皮。
再一松劲,绷紧感消下去恢复成原来的软度。
同时,丹田里两股气血交汇,流速猛地快了一截,原来三遍吐纳才走完的周天,现在两遍就到了。
册子后半部分有几页明显缺了角,只剩几张空白黄纸夹在中间。
他翻了两遍,确认后面确实缺页。
残篇,到此为止。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床板夹缝,躺下去闭上眼。
枕下那枚妖核贴着颈侧凉丝丝的,燕思齐说炼骨才用得上,但他隐隐觉得,气血淬炼到一定地步,这东西的用处迟早会浮出来。
又过了些日子。
凌晨照常站桩,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脚底热流顺着腿骨往上涌。
但这一天走到腰胯位置时,热流没有继续沿脊椎往上,而是像遇到了岔口,分作两股往两边扩开,贴着骨盆边缘朝前包去。
他保持着站姿没动。
热流一寸一寸往前推,从腰胯两侧漫进腹肌深处,再往上走,裹住整个胸腔外围的肌肉层。
整个躯干像被温水泡着,胀而不疼。
皮肤底下那层韧劲和肌肉之间那个若有若无的间隙,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身体里嗡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全身皮肉筋骨在同一刻绷紧,齐齐震了一下,像根绷了千百年的大弦终于被拨响。
眼前蓝光一闪。
【境界:炼肉初期】
他保持着站姿闭着眼感受了好几息,然后缓缓收功伸直腰。
攥了攥拳,皮肉之间不再有间隙,发力时从脚掌到拳头那股劲儿是整的,像从地面直连指尖的一根铁链,没有一节是松的。
朝空气里打了一拳,拳风呼的一声从耳边擦过。
手掌拍了一下胸口,啪的一声脆响。
以前炼皮中期拍下去是肉皮相撞的声响,现在拍下去是厚皮与厚皮相撞的闷沉。
从井台边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水缸里的倒影。
肩膀宽了一圈,脖颈粗了,背部从肩胛骨到腰的三角肌明显隆了起来。
下颌线比以前更硬,颧骨下面的肉收了一些。
院子里陆续来人,马三进来看见他站在水缸边上愣了一下,目光从肩膀移到脖子。
“你小子怎么一夜之间好像宽了半指。”
姜凡没接话,走到老槐树下扎好了桩。
之后几天,燕思齐拿来的藤条换了一根更粗的。
以前打上去是啪的一声脆响,现在打上去是嘭的一声闷响,藤条落处肌肉层自动绷紧把力道化开,打到第三天藤条断了一根。
燕思齐蹲在门槛上抽烟,拿烟杆指了一下姜凡说还行,又往烟锅里塞了新烟叶。
傍晚从肉铺回来时路过西街永昌当铺,姜凡在门口站了一息。
铺子门板关着,灯也没亮,门缝里透出一股潮霉的陈货气味。
那条写着“西街永昌当铺,找周掌柜,凭此条兑银”的纸条还在床板夹缝里,和“柳”的两封信叠在一起。
他没有进去,看了看门匾上的字,记下了门面的朝向和周围铺子的格局,继续走回了家。
那些信上的笔锋——转折处的顿笔、撇捺的力道——总让他想起县衙门口告示栏上那些官文。
不急,线埋着就行,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黄昏的豆腐坊院子里,姑姑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姑父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袖口挽到手肘。
灶台上扣着碗,碗沿还温着。
姜凡站在井台边洗手,水从指缝流下去,在青砖上淌出一小片湿痕。
推开西厢房的门。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床板上银白一小片。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肉初期
【根骨】:22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入门)、不动明王功(入门)
【命格】:骨(每日+1)、道(0.1%)
数字停在今晚该停的位置上。
他看了几息,合上面板躺下去。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声。
隔壁灶房传来烧水的咕嘟声,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动,咔哒咔哒的,熟悉得像心跳。
枕下的妖核贴着颈侧凉丝丝的,床板夹缝里那叠信纸安安静静地躺着,门外的水桶搁在井沿上,明天一早姑父还会拎起来打水。
再远一些,西城门外的血狼山隐在夜色里,林深叶密的地方,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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