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翌日,议事堂。里正端坐首座,两侧分设坐席,八位乡老依次落座,后排立着各户代表。
屋子人声嗡嗡,各说各话。
老爷子目光不经意扫过杨启河身后两人,眉尖微微一蹙。
杨昱帆跟着来尚且说得过去,怎的江童生也一同进了议事堂?
江月淮似有所觉,抬眼迎上老爷子的视线,从容拱手一礼。
老爷子脸上的狐疑顿消,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重重咳了一声。
随即,满堂的交谈声立时戛然而止。
“今日召诸位过来,两件大事。一是厘清近来村里几桩缠不清的纷争,二来,便是商议李立柱这孩子的去处。”
里正抬了抬手,“大伙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话音刚落,一名汉子跨步出列,语声带着几分为难:“里正爷,实话说,如今各家日子都紧巴,多添一口人,便是多一张嘴吃饭。”
一句话,戳中了众人心里的难处。
众人面面相觑,紧跟着纷纷附和。
“可不是这个理吗!从前光景还算好,大家伙轮流接济,也舍得出两口吃食。可今年收成不好,自家老小尚且勉强糊口,哪里还有余力再照看旁人?”
话头一开,大家便都诉起自家的苦处。
是生怕这担子落到自家头上。
里正眉头拧起,见满堂喧闹愈演愈烈,抬手重重一拍案上惊堂木。
“安静!”
清脆一声木响,满堂一寂,所有人齐刷刷望向老爷子。
老爷子这才缓缓开口:“也不是白白收留。立柱名下那十几亩田产,尽数交由收留他的人家耕种。产息归收留人家做抚养费。待他年满十六,田土便原本交还给他。”
这话落下,堂中不少人眼里掠过一丝异动,暗自盘算起得失。
“说起来,我还是立柱这孩子的姑丈呢,不如就我......”
这话一出,另外一人就站出来说道:“隔了两房的姑丈,怕是有点远,不若我这个伯爷来得近!”
说着,这两人就争执上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
“咱俩差不多的,少在那扯!”
姓李的伯爷胳膊一抡,往前踏出半步,“按族里排辈,我是他亲伯,轮得到你一个外姓姑丈来抢?”
那姑爷也不肯退,梗着脖子回怼:“什么外姓!我娘子是立柱他姑,平日里我还接济过他们家,哪里就比你远了?你现下争着要人,怕不是盯着那十几亩水田!”
“你放屁!”李伯爷脸涨得通红,指着对方鼻尖,唾沫星子乱飞,“我是心疼这孩子无依无靠!反倒是你,前些日子我还听见你家媳妇念叨,这会儿倒是装起善心人来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身子几乎要贴到一处,旁边几个乡邻连忙上前,伸手一边一个拉住二人的臂膀,使劲往两边拽。
“好了好了,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有话慢慢说!”
二人被旁人扯开,依旧互相瞪着眼,胸膛起伏不定,满是不服气。
一时堂下乱糟糟。
“够了!”
随着声音一起落下的还有惊堂木。
这会儿大家也乖乖安静下来。
老爷子目光转向一旁的余老爷子,他妹夫。
余老爷子眼皮半耷,花白胡须随呼吸微微起伏,瞧着竟像是睡着了。
家里这段时日一点不消停,房顶都快被宋氏掀翻了。
乡老议事,反倒是他难得能清静的时候。
里正收回视线,落向杨启河:“我心里原是盘算着杨家。杨家根基稳当,管着圩市,手头宽裕些,若是由杨家收养立柱......”
不等杨启河答话,立在他身后的江月淮上前半步,声音清润平稳:
“里正爷,杨家仁厚,若是收下立柱,自然不会亏待。只是杨家能帮扶一人,未必能帮扶十人、二十人。此例一开,后患难料。”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我平日看立柱性子安分,乖巧听话。我身边正好缺一名书童,他若愿意,可随在我身侧,做些整理书卷的杂活。”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里满是震惊。
方才人人推拒、避之唯恐不及的李立柱,转瞬之间竟能去江童生身边做书童。
这哪里只是寻一处落脚吃饭的地方?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多少人做梦都想把自家孩子送到读书人跟前,能伴读识字、沾一份气运。
方才昏昏欲睡的余老爷子,这时慢慢掀开眼皮,老眼落在江月淮身上,指尖捻着胡须,不知在思量什么。
杨启河侧头瞥了身旁的江月淮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不过转瞬平复,不插一言。
老爷子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此言当真?书童不是寻常帮工,立柱年幼,未必担得起这份差事。”
江月淮身形端直,拱手应答:“里正放心。我不求他天资聪慧,只盼他心性端正,手脚勤快。立柱名下的田产依旧封存不动,等他长大成人,全数交还。”
“若是他想租出去,得到的租息自然归他所有。”
这话再一出,堂内又掀起一阵低声议论。
“书童啊,没成想他倒是个有福气的!”有人话里藏着酸意。
“那江童生这般做,图什么?”
此时,另外一个吴乡老捋着胡须沉声发问:“江童生,丑话先说在前头。倘若往后立柱顽劣难驯,惹出祸事,或是哪一日你不愿再留他,该如何处置?”
江月淮语气笃定,“若是他屡教不改,我会提前知会里正与诸位乡老,再一同商议他的去处。只要他安分守己,我便不会随意将他打发。”
“今日当着议事堂所有人把话说透,也好堵往后闲言,免得旁人揣测。”
里正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转头环视众人:“诸位都听见了。江童生愿意收留立柱,供他衣食,还可教他识字,并且分毫不碰他家田亩。大家可有异议?”
堂内静了片刻。
先前一个个唯恐沾上手的乡邻,此刻只剩满心惋惜,却无一人敢出言反对。
这时杨启河才慢悠悠开口,嗓音略带沙哑:
“既然江童生愿意担下此事,自是立柱的造化。只是这事终究是孩子一辈子的事,最好问一问立柱自己的心意,莫要咱们这些长辈径自替他拿主意。若是他情愿,我杨家也可从旁搭把手,多多照拂。”
“说得有理。”里正点头,朝外吩咐,“来人,把李立柱带到议事堂来。”
门外值守的后生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寻人。
堂中重又浮起细碎的私语声,一道道目光频频落在江月淮身上。
明暗不一。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