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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剑踏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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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十丈时,货船上的人终于察觉了异样。

    那个肩膀偏右的瘦高身影猛地回过头来,隔着河面上的水光望见了后面那艘紧贴柳荫滑行的乌篷小船。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拍了一下身边同伴的肩膀,两人同时弯腰钻进船舱,紧接着货船尾部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喊叫。

    “加速!后面的船跟上来了!“

    货船的船桨顿时换了节奏,从方才的平稳划动变成了疯狂的发力,船身猛地向前一窜,船头劈开水面,浪花激得两侧溅起半人高的水帘。那艘船虽然吃水深、载重大,但毕竟船体更阔、桨手更多,一旦全力划动,速度远超轻舟。

    欧阳北在货船加速的同一瞬间便动了。他将竹篙从水中猛地拔出,单手在船边一撑,整个人像一只被风吹起的纸鸢般从乌篷船头掠了出去,脚尖在水面上连点三下,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踩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或一丛浮萍上,水花只溅起几片碎白,整个人已经凌空跃上了货船的尾舷。

    “踏雪无痕。“

    狄仁杰坐在乌篷船上,望着欧阳北那道灰褐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地落在货船尾舱的矮棚顶上。他见过不少江湖轻功,但能将步法与水面借力结合到如此程度的,生平还是第一次见。

    欧阳北刚在尾舱棚顶站稳,船舱门便猛地被推开,四道灰影鱼贯而出,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刀身窄长,刃口雪亮,是军中制式的横刀。他们二话不说,分两路包抄,两人攻尾舱左侧,两人奔右侧,显然配合已久。

    欧阳北从棚顶跃下,落在左舷狭窄的甲板条上,脚尖堪堪踩着船舷边缘,再往外半步便是翻滚的河水。正面两名护卫的横刀同时劈下,一前一后封住了他所有退路。他没有拔剑,侧身让过第一刀,第二刀的刀锋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划过,削下了他肩头几缕碎布。

    退无可退的船舷上,他手腕一翻,长剑出鞘。

    剑身离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像银针划过瓷面,声音短促而脆亮。狄仁杰坐在后面的小船上看着,只觉那柄剑出鞘的姿势与寻常武者完全不同——寻常人拔剑是“抽“,欧阳北拔剑是“弹“,剑身借了鞘口的力道弹出来的同时,剑尖已经在空中划了半圈弧线,正好将迎面劈来的第二刀挡了出去。

    叮的一声,刀剑相击,震得那名护卫虎口发麻,钢刀险些脱手。欧阳北并不追击,脚下一错,整个人已经滑到了船舷的另一侧,正面两名护卫扑了个空,身形还没来得及收住,欧阳北的剑已经到了他们身后——剑脊平拍,一下敲在左面护卫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甲板上;剑尖顺势一挑,右面护卫的刀柄脱手飞出,落进河水里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左舷的两名护卫便没了战力。

    右边那两名护卫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手中的刀已经劈到了面前。欧阳北不退反进,迎着刀光欺身而入,剑身贴着第一柄刀的刀脊向上滑,火花在晨光里一闪即灭,他的肩膀同时撞进那人怀中,将对方撞得踉跄后退,正巧挡住了第二名护卫的来路。第二名护卫的刀劈到了同伴肩头,急急收力变向的瞬间,欧阳北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

    “别动。“

    剑尖离那人咽喉只有一寸。那护卫僵住了,手里的刀垂了下去,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四名护卫在狭窄的货船尾舷上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被全部制住。欧阳北的剑尖从那人的喉间撤开,目光已经穿过半开的舱门投向了船舱深处。舱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堆着三口油布包裹的木箱,但方才那个瘦高的人影——那个走路肩膀朝右偏的人——已经不在了。

    欧阳北一脚踢开舱门,拎着剑钻进船舱。舱底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除了那三口箱子,船尾处还有一扇半开的矮门,门后露出狭窄的通道,直通货船尾部的水面。矮门边缘挂着几滴新鲜的水珠,门板上还有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他追过去矮门探头一看,船舷外侧不知何时被放下了一截软梯,一根粗麻绳从船尾垂入水中,绳头被水流扯得笔直,水面上只剩几圈渐渐散开的涟漪,人已经不见了。

    欧阳北将长剑收回鞘中,蹲在船尾边缘,目光扫过水面。河水浑浊,流速不慢,方才跳下去的人如果水性好,此刻应该已经潜到了下游的方向。他正想顺着软梯下去追踪,却见河面远处有一道细长的水痕正飞速朝北岸的一条支流岔口移动——那人在水中潜游的速度极快,显然熟谙水性,而且目标明确。

    支流的口子在北岸的一片芦苇丛后,窄而浅,大船进不去,轻舟勉强能过,但等他把小船调转方向追过去,那人恐怕早已钻进了芦苇深处。欧阳北望了望那片芦苇丛,又回身看了看船舱里瘫倒在地的四名护卫,最终没有跳下水,而是转身走了回去。

    狄仁杰的乌篷小船这时已经靠上了货船侧舷。他从船头攀上货船甲板,将袍角拧了拧水,看了一眼船舷上那些被击倒的护卫,又看了一眼欧阳北微微起伏的肩线和额角渗出的细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舱门边看了看那扇敞开的矮门和垂在水中的麻绳软梯。

    “跳进支流了?“

    “嗯。“欧阳北靠在舱壁上,平复着呼吸,“游得很快,像是早就踩好了点。他跳船的位置正对着那条支流,芦苇丛挡着,追不上了。“

    狄仁杰站在船尾,望着北岸那片摇曳的芦苇丛,芦苇杆被河风吹得起伏不定,将那条窄窄的支流入口遮得严严实实。水面上的涟漪早已平复,只剩几片被惊起的芦花还飘在空气里,慢悠悠地落回水面上,被水流带着打了一个旋儿,便不知去向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船舱。

    三口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舱板中央,油布裹了三层,麻绳捆扎得极其紧密,每一道绳结都压得板板正正,是军中的标准捆扎手法。狄仁杰取出随身的小刀,割断了第一口箱子的麻绳,将油布一层一层揭开。油布下的松木箱板散发着新鲜木料的气味,箱盖的合页上还残留着机床刨削的木屑——这箱子是新做的,不超过半个月。

    他打开箱盖。日光从舱门照进来,将箱中物件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一排排崭新的横刀整齐地码在箱中,刀身用油纸包裹着,刀柄的缠绳还泛着未经汗渍浸染的亮色。每排五柄,共四排,二十柄。刀面上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桐油,油味混着松木箱板的清香,扑面而来。第二口箱子里装的是同样的横刀,第三口箱子稍矮一些,里面码着几十支铁枪头,每一支都用麻布裹着,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幽光。

    崭新的军械。官造制式,刀身上的锻纹均匀细密,只有官府的匠坊才能打出来。而它们从官坊出来之后,本该被登记、编号、入库,然后配发到对应的戍军手中。但如今它们被装上了私船、裹了油布、沿着洛水往西运去,没有登记、没有编号、没有官印,像一群被偷换了名字的幽灵。

    狄仁杰的目光从那些刀身上移开,落在木箱内侧的角落。他俯下身,凑近了看——在箱板内侧靠近合页的位置,有一处极浅的刻痕,像是什么人用刀尖在木板上轻轻划了一下,刻痕的深度极浅,若不刻意去找几乎发现不了。那是一个图案,线条简洁,只有五个弧瓣围成一个圆圈。

    五瓣梅花。

    与他袖中那枚火漆蜡块上的纹样,同一朵。

    狄仁杰直起身来,在昏暗的船舱里站了很久。日光从舱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三口敞开的木箱上,箱中的刀枪在光影里泛着一层幽深的冷色。他伸手轻轻合上了箱盖,将那朵五瓣梅花的刻痕重新掩在了松木的阴影底下。

    欧阳北走进舱来,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木箱,没有问那朵刻痕的事,只说了一句:“那四名护卫怎么处置?“

    狄仁杰转过身,朝舱外走去,声音在空旷的舱底里显得略有些低:“捆起来,送洛阳府衙。他们肯定不知道刘崇德的真实身份,但他们知道是谁雇了他们,也知道船要往哪里去。一审就能问出来。“

    他跨出舱门,重新站在货船的甲板上。午后的日光已经爬到了头顶,将整条洛水照得波光粼粼。他望向北岸那片芦苇丛,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彼此低语。那条支流的水面平静如镜,看不出方才有人从那里潜入,也看不出那些被划开的水痕已经流去了多远。

    刘崇德跳进了支流,那条支流通向哪里,他还不知道。但他此刻忽然有一种清晰的预感——那条水路与那位穿蜀锦的哑嗓人之间,一定还有一条他尚未发现的连线。刘崇德不会凭空消失在芦苇丛里,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上岸,而那个上岸的地点,会是整张棋盘上又一枚被翻过来的棋子。

    狄仁杰转过身,对欧阳北说了一句话:“我们回洛阳。这三口箱子比刘崇德这个人,能告诉我们更多。“

    欧阳北靠在舱门边,将那柄无名长剑横在膝上,慢慢地拭着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抬头看了一眼狄仁杰,嘴角弯了弯:“你说了算。“

    货船顺着洛水的水流缓缓掉头,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重新驶去。两岸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明亮的日光里缓缓向后退去,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黄叶,打着旋儿漂在船尾的余波里。

    刘崇德游进了芦苇深处。而那三口木箱底部的五瓣梅花刻痕,却从暗处浮上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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