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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测谎仪搬进了会议室。机器是阿飞和刘洋一起弄来的。阿飞在网上找的渠道,刘洋托职业技术学院的熟人,从一家心理实验室借了一台多导生理记录仪。押金五千,阿飞刷了自己的卡。
刘洋把机器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他说,这玩意儿比机柜还娇贵,碰一下数据就飘。
苏晚晴是这场测谎的组织者。她把问题写在纸上,三条主问题,一条对照问题。
第一条:那张写着恭喜你的队友是人吗的纸,是不是你放的。
第二条:你有没有主动向外传递过工作室的情报。
第三条:你认不认识一个代号叫七的人,或者听说过渊。
对照问题:你有没有吃过工作室的外卖没付钱。
苏晚晴解释,对照问题是为了校准。一个人撒谎会紧张,但有些人天生紧张,什么都紧张。对照问题能把天生紧张的人筛出来。
齐昊尘补充一条规矩:测谎全程录像,双人在场,结果当场读,不许私下改。
老K把会议室清场,窗帘拉上,只留一盏顶灯。机器接好,传感器有四个:胸带测呼吸,指夹测血氧和心率,指尖电极测皮电,臂带测血压。
第一个测的是林婉儿。
林婉儿坐上去,四个传感器一贴,她就开始紧张。她说,我咋感觉像在医院。
苏晚晴问对照问题。林婉儿说,我吃过,有一次没钱,晚晴姐替我付的。机器曲线立刻跳,皮电飙升。
苏晚晴问三条主问题。林婉儿答,不是我放的,没有传过,不认识七,没听过渊。机器照样跳,跳得比对照问题还高。
阿飞判读,她对什么都紧张,对照问题和主问题的反应强度差不多,没有特异性。判读为不知情。
林婉儿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她说,我这心率,跑步都没这么快。
刘洋说,你这测谎仪对你无效,你找不着路心率都一百八。
林婉儿瞪他,说,我路痴招你了。
第二个刘洋。他坐上去,深呼吸三次,自己调匀了。对照问题,没吃过,我都付钱。主问题三连答,不是,没有,不认识。曲线平得像尺子画的。判读通过。
第三个阿飞。他社恐,一被仪器围上就开始冒汗。对照问题,吃过一次,忘了付,后来补了。皮电高。主问题三连答,不是我,没有,不认识。皮电还是高。阿飞说,我对仪器本身就紧张,你问我午饭吃啥我也跳。判读,无特异性,通过。
阿飞下来擦汗,说,这玩意儿比暗网还可怕。暗网我还能躲,这玩意儿贴我身上。
第四个周明。老记者,见过世面,坐上去跟坐在采访椅上一样。三连答干净利落。曲线平稳。通过。
第五个老K。
老K一坐上去,机器的心率带就开始飘。
阿飞说,干扰。刘洋,拿铜网。
刘洋把昨天画的屏蔽马甲样机拿了过来,还没做完,就一件铜网背心,老K套在身上。飘得好一点,但还是有杂波。
阿飞说,是他皮下的铁。仪器是电子的,他的合金在传感器附近会产生感应电流。不是他撒谎,是他身体里有金属。
老K闭着眼,答三连,不是,没有,不认识。曲线有杂波,但基线平稳。阿飞用滤波把杂波去掉,判读通过。
老K下来,把铜网背心脱了。他说,这马甲早点做出来,我省得被当干扰源。
刘洋说,明天出正式版,透气孔我都留好了。
第六个苏晚晴。
她坐上去,手肘的绷带露在外面。对照问题,吃过,我常替别人付。主问题三连答,不是我放的,没有传过情报,不认识七,但我爸的日记里写过渊这个字,我只是在日记里见过,不认识本人。
说到渊的时候,她的呼吸有一瞬间停顿。机器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阿飞判读,她在第三条上有情绪波动,但波动指向的是她父亲的死,不是隐瞒。她主动说明是在日记里见过,等于主动交代,没有隐瞒意图。判读通过。
苏晚晴下来,看了齐昊尘一眼。齐昊尘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第七个,眼镜。
眼镜把合规手册放在腿上,坐上测谎椅。他手里的笔还攥着,没敲桌。
苏晚晴问对照问题。眼镜答,我吃过,付了,我有转账记录。曲线平稳。
第一条,那张纸是不是你放的。眼镜答,不是。曲线平稳。
第二条,有没有主动向外传递情报。眼镜答,我用我的设备导出过安保名单,这是事实,但那是被操控的,不是我主动。曲线平稳。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承认导出,但主观上我没有背叛的故意。
第三条,你认不认识代号七,或者听说过渊。
眼镜开口,我听说过渊,在案卷里。
就在他说完这五个字的瞬间,机器变了。
屏幕上的四条曲线同时炸开,像有人把一把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心率直线上冲,皮电打满,呼吸曲线乱成一团麻,血压栏直接溢出。
然后是一声轻微的爆响。
机器侧面冒出一缕白烟,紧接着火苗从散热口窜出来。
阿飞扑上去拔电源。刘洋抄起二氧化碳灭火器,对着机器喷。老K把眼镜从椅子上拽下来,往后拖了三米。
火灭了。机器黑了,外壳焦了一块,四个传感器线头烧熔,粘在机器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灭火器还在嘶嘶响。
阿飞蹲在烧焦的机器前,脸都绿了。他说,五千押金。我这个月工资没了。
刘洋说,人没事就行。你工资没了,我请你吃饭。
林婉儿说,这玩意儿咋还能自燃呢。我听说手机自燃,没听说测谎仪自燃。
眼镜站在三米外,手里的笔掉了。他说,根据产品质量法,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我建议阿飞去索赔。
阿飞抬头瞪他,说,人都差点没了你还背法条。
眼镜说,这是我的应激反应。
齐昊尘没管他们的斗嘴。他走到机器前,蹲下。他说,阿飞,缓存。
阿飞猛地反应过来。他说,对,这机器有本地缓存,最后三十秒会存在闪存里。闪存不一定烧坏。
他拎起工具箱,开始拆机器。焦壳拆开,主板烧了一半,但靠边角的一块存储芯片还是好的。阿飞把芯片摘下来,插进读卡器。
屏幕亮了,缓存数据还在。
阿飞把最后三十秒的四通道波形调出来。前二十秒是眼镜答题时的正常生理信号,虽然他说到渊的时候有波动,但还在人能有的范围里。
第二十一秒开始,波形变了。
不是生理信号了。是一段高频、高强度的振荡,叠在原来的曲线上,把所有通道一起抬到顶格。频率分析结果一出来,阿飞愣住了。
他说,齐总,你看这个频率。
齐昊尘凑过去。频率数值他看不懂,但阿飞把老K的那组数据调出来对比。
阿飞说,老K皮下的铁,在特定频率下会共振。昨天频谱仪测过,他的共振峰在这个点。你再看烧机这段波形的频率。
两个频率对上了。一模一样。
阿飞说,这段能量,和老K皮下的合金是同一个共振频率。但强度不一样。老K自己共振的时候,强度是零点几。这段波形的强度,是老K的几十倍。
齐昊尘说,也就是说,刚才房间里有第二个共振源,和老K体内的合金同频,但比他强得多。
阿飞说,对。而且它是在眼镜说到渊这个字的时候爆发的。
老K这时候开口了。他一直站在墙边,脸色不太好。他说,我感觉到了。
所有人看向他。
老K说,机器烧的那一下,我皮下的铁整个炸了一下。像有人拿重锤在我骨头里敲了一下。我差点站不住。我认得那感觉,是共振,但这次不是我自己的,是被带起来的。
齐昊尘问,冷还是热。
老K想了想,说,冷。齐总的灯火是热的,我靠近齐总的时候铁是发烫。这次是冷,冷得像摸冰块。
会议室安静了。
齐昊尘心里明白了一件事。那股冷的能量,不是他的灯火。灯火是热的。这股是冷的,同频,但冷。
他说,阿飞,能不能定位。
阿飞调出当时摆在三脚架上的录像,又调出老K身上的便携探测器日志,还有刘洋手机里当时正开着的电磁检测记录。三份数据交叉。
他说,能定个大概方向。能量峰值最强的方向,指向会议室内部,离机器三到五米,也就是我们坐的这一圈。但分辨率不够,定不到具体座位。
林婉儿说,那就是说,在我们八个人里?
阿飞说,或者在我们中间。机器在中间,能量源在周围三到五米,这一圈正好是我们坐的位置。
齐昊尘说,但不一定是人的身体。也可能是某个人身上带的东西。
阿飞说,对。可能是人身上的,也可能是人身上的物件。
苏晚晴这时候开口。她的声音有点抖。她说,是我提议测谎的。机器烧了,人差点出事。是我的主意。
齐昊尘说,不怪你。机器没白烧。它测出了别的。
苏晚晴说,测出什么。
齐昊尘说,测出这间屋子里,除了我的灯火,还有第二个能量源。而且这个源,是冷的。
林婉儿说,冷的?那跟齐昊尘你不一样?
齐昊尘说,我的灯火是热的。这是齐家血脉。冷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老K体内的合金跟它同频,说明这东西和影系的改造技术同源。
老K说,影系的改造。那就是渊那一系的。
齐昊尘点头。他说,但这股能量不是老K发出来的,是外面来的,或者是屋里另一个东西发出来的。
他把阿飞打印出来的异常波形贴在墙上。八个人围着看那张纸。
波形是一串密集的锯齿,前段平缓,后段陡然拔高,然后是一条被烧断的直线。
周明苦笑,说,这要是写成稿子,标题我都想好了。全员测谎现场仪器自燃,八个人集体社死。就是不知道读者是信科学还是信玄学。
阿飞说,我信我的工资没了。
刘洋拍拍他肩膀,说,晚上我请你吃面,加两个蛋。
眼镜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攥在手里。他说,根据突发事件应对法,这属于设备安全事故,建议写个报告存档。
林婉儿说,你手里那支笔,刚才要是敲桌,是不是也发信号了?
眼镜低头看手里的笔。他说,没敲。我攥着呢。
齐昊尘看着眼镜手里那支笔。他想起刚才测谎到第三条时,眼镜说听说过渊,在案卷里。然后机器就炸了。
是眼镜说的渊这个字触发了什么,还是眼镜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听到渊这个字的时候起了反应?
齐昊尘没有问出来。他把墙上那张波形图揭下来,卷好,收进抽屉。
他说,今天就到这儿。测谎失败,但没白测。
苏晚晴说,那下一步怎么办。测谎仪烧了,再借一台?
齐昊尘说,再借一台也没用。测谎仪测的是人的生理反应。可这屋里有一个东西,不是人,或者不全是人。测谎仪测不了它。
林婉儿说,那咋办。
齐昊尘说,我有我的办法。明天试。
他没有解释。他看向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今晚本来要去城北找老马,被这场测谎耽误了。
他说,老马那条线不能拖。今晚我和老K、周明去。苏晚晴跟着。林婉儿守数据,阿飞和刘洋守机房,眼镜留办公室。
苏晚晴说,我去。
齐昊尘说,你手上有伤。
苏晚晴说,伤不碍事。
齐昊尘看了她两秒,点头。他说,行。走之前,你去把每个人这两周的行为轨迹整理出来。门禁、操作日志、监控、消费、通话,全部拉一条时间线。谁的时间线有洞,谁就有问题。
苏晚晴说,我来对。
齐昊尘说,不是问人,是算账。人心会藏,行为不会。
他心里补了一句,测谎仪测不了,灯火也未必测得了吗。明天他要试的,是灯火。但他已经隐约知道结果了,灯火能测血脉,能测情绪,但有一种谎,分身术也测不出来。
那种谎,不是人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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