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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春末,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拧干的麻布,闷闷地罩在屋脊上方,日光透不下来。济生堂前堂的柜台上摊着几屉当归片,被潮气闷得有些发软,边角微微卷了起来。
上官堂蹲在柜台后面,把卷了边的当归片一片一片拣出来摊平,指尖在干燥的药材表面捻过去,留下浅浅的指痕。
白芷蹲在门槛外面剥一碗青豆,豆荚被撕开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每剥完一粒她就抬头看一眼巷口。
巷口那辆青顶马车已经停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了,车帘纹丝不动地垂着,马车像一只趴伏在青石板上的大鸟,安静得有些反常。
白芷手里的豆荚剥得越来越慢,目光在那辆马车和柜台之间来回移了好几趟,终于憋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娘子,那辆马车是来接您的吗?”
上官堂没有抬头,把手里那片当归展平了放回屉里:“东宫的马车,来请我去看诊的。”
白芷愣了一下,豆荚在手里攥着没撕开:“东宫?那不是太子住的地方吗?”
上官堂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的药粉,等着那车帘掀开的动静。
车帘终于动了。
一只戴着素白手套的手从内侧掀开帘角,然后整个人从车上下来。
那人穿一身深青色圆领袍,领口和袖口的滚边都压着一圈暗纹。
腰间挂着一枚长椭圆形的铜牌,边缘刻着东宫仪制司的暗记。
他迈步的时候脚尖微微内扣,每一步的长度都像是用尺量过的,两尺一步,不多不少。
他在济生堂门口站定,腰微微躬下去,双手捧着一只红木拜匣举到胸口的高度,匣面上那枚朱砂印痕压得端端正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了敞开的门板内:“奴婢奉东宫太子殿下之命,特来相请上官娘子。太子妃近日身子不适,宫中太医调养数日未见好转,殿下听闻娘子医术精到,特命奴婢前来。”
每一句话的尾音都收得利落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拖腔和停顿。
上官堂没有立刻接那只拜匣。
她先看了看那内侍的面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唇上无须,脖颈的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打磨得光洁圆润,是一双常年做细致活儿的手。
她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铜牌,暗纹的位置和东宫仪制司的制式完全吻合。
她这才伸手接过拜匣,掀开匣盖扫了一眼里面的洒金红纸请帖,字迹工整端正,没有一个潦草的笔锋。
落款处的朱砂印泥颜色偏深偏干,边缘微微向内收缩了一圈,说明盖印的时间至少在一夜以上了。
她合上拜匣搁在柜台上,转头对白芷说了一句:“铺子你看好,午饭不用等我。”
白芷从门槛上站起来,把青豆碗端到一边,朝她点了点头。
上官堂走下台阶,跟着内侍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暗得多,铺着深灰色软垫,车帘厚实得密不透光。
她弯腰钻进去坐定之后,车帘便从外面合拢了。
车厢内像被一块厚棉布兜头蒙住了一样,只有车帘边缘的布料蹭在车框上发出的一声极轻的摩擦响。
她闭上眼睛,将手指搭在膝盖上,开始数车轮碾过路面的节奏。
巷口的碎石路面上铺着粗砂,车轮每转一圈都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数到第四十三圈的时候,路面的声音变了,沙沙声变成了更沉闷的咕噜声,像是碾上了大块的青石板,碾过接缝处的时候还会有“咚”的一下轻响。
她继续往下数,数到第九十七圈的时候马车开始减速,碾过石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马车经过了一次停顿,车帘外侧传来兵卒与内侍简短的对话声:“哪家的车?”内侍报了一个简略的番号。
然后几个来回的应答之后便放行了。
马车重新起步,又走了大约五六十圈之后第二次停顿,兵卒的盘问比第一次更简略,像是对这辆车的制式和编号已经熟悉了,不需要仔细查验。
她数到第三次停顿的时候马车彻底停稳了,车帘从外面掀开,日光重新涌进车厢。
她跨下马车的瞬间,脚下踩到了一片被晒得微温的青砖地面。
地面比寻常街面的砖要细密整齐一些,砖缝里嵌着细细的青苔痕迹,边缘已经干缩发白了。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面前是一道朱漆月洞门。
门框两侧的柱子表面刷着新漆,在薄薄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青石匾额,刻着两个端正的楷书字——“东苑”。
内侍侧身引路,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月洞门。
甬道两侧栽着海棠和青竹,海棠花落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在砖缝里铺了薄薄一层。
穿堂的春风贴着地面卷过来,把花瓣卷起来飘起几片又落下去,有的滚进了墙根的排水沟里被积在沟底的落叶卡住。
上官堂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地面,在甬道右侧第三块砖缝处停了一瞬——那片花瓣叠放得不太对劲,边缘有一块被压平了,像是有重物从上面踩过留下的压痕。
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把那片花瓣的位置和形状在心里留了个底。
甬道尽头是一间暖阁。
门半敞着,门槛内外有一道明显的温差界线,门外是穿堂风带来的凉爽空气,门内涌出一股闷热的气息,还带着暖融融的安神香气。
那香气浓得有些过了,像是为了遮盖别的什么气味才点得这么重的。
上官堂跨过门槛的时候,先吸了一口那混杂的气味,安神香的甜腻底下压着一股淡淡的涩味。
那种涩味像是药渣在碗底干透了之后被重新浸了水翻上来的底味。
她面色如常地往屋内走了两步站定,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屋内的布局。
北墙边放着一张紫檀木矮榻,榻面打磨得油润发亮,边角的榫接处严丝合缝。
榻上铺着素色锦褥,边缘的压线整齐笔直。
锦褥上侧卧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软绸长衣,宽大的衣摆下小腹微微隆起,已经有了明显的孕相。
她的长发散在枕上,枕面素白,没有被汗渍或者药渍浸过的痕迹。
榻边站着一个穿深红色短襦的宫女,手里捧着一只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碗和一小碟蜜饯。
墙角有一架铜熏炉,炉中的香料已经燃尽了,灰烬平整地堆在炉底,表面被压得很平,像是有意用铲子抹过的。
上官堂的目光在那炉灰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绣墩的坐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软垫。
她一坐下去便注意到榻沿上搭着太子妃的右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端圆润饱满,但指甲盖底下的那一片小小的半月弧线边缘透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灰白色。
那种颜色像是被什么药液从内部浸染过,在甲床交界处留下了一线浅浅的印。
太子妃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层干涩的沙:“上官娘子请坐。”
上官堂没有急着拿出丝线,先自然地问了一句:“殿下最近口里有没有觉得发苦发涩?尤其是刚喝完药之后?”
太子妃微微愣了一下,像在回想,然后点了点头:“有,每天早上喝完药之后嘴里苦得连蜜饯都压不住,要好一会儿才能退。”
上官堂记下了这句话,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卷丝线,丝线是细丝捻成的,颜色偏白偏亮,在从窗纸透进来的薄薄日光中泛着细微的光。
她将丝线的一端轻轻搭在太子妃的腕间,指尖隔着丝线压住脉口。
太子妃的皮肤底下那根动脉的跳动比她预想中快了一些,每跳一下都像是卯足了劲在往外推东西,但底下有一股沉沉的阻力把那股劲挡了一下,让跳动到中段时微微顿一拍再继续走完。
她闭着眼辨了一盏茶的工夫,指尖下的脉象一直在重复同一个模式:快、浮、涩、断。
快是表层的气血在异常加速,像是身体在拼命想把什么东西排出去;浮是脉位偏浅,像河水涨得太满几乎要漫出来;涩是那层快速流动底下藏着的不顺滑,像是河床底下有碎石头把水流割成了细股;断是在一个固定的节律点上,脉搏忽然漏跳一拍再重新续上,大约每隔八九次心跳就会出现一次。
这个节律点与她记忆里合欢散慢性中毒的记载完全吻合。
她将指尖的力道加深了半度,把脉探得更深一些,在涩动最重的位置上停留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确认那道间歇的节律点之后才松开。
在收回丝线的过程中,她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自然地从太子妃的手腕内侧滑过,借着这个动作掀开了太子妃袖口的一角。
她的目光像水一样淌过那片皮肤又收回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但已经足够她看清腕横纹下方约莫一寸位置的那片褐色印痕。
那片印痕比周围的肤色深了半度,颜色均匀,形状接近圆形,边缘与正常皮肤的交界线有明确的边界感,像是被某种液体反复浸过之后慢慢洇出来的,而不是碰撞造成的淤痕。
位置正好在内关穴下方一个指节的宽度上,那里的皮肤薄、毛细血管密集,药物从这里渗入的速度比别处快得多。
她将袖口轻轻放回去,就像从来没有掀开过一样,然后把丝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收回了袖中。
“殿下夜间是不是睡不安稳,入睡之后大约两个时辰左右就会醒一回,醒的时候觉得小腹发紧,有往下坠的感觉?”上官堂的声音低了一度。
太子妃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激动的亮,而是人忽然被说中了最怕的事情时眼底不受控制地亮起来、同时又下意识想要避开的那种亮。
她的手指攥住了锦褥边缘,指节泛了白,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哑:“是……每晚都是。我不敢睡太沉,怕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没了。太医说我是气虚体弱让我静养,可我越躺那坠胀感越重,整夜翻来覆去不敢合眼。”
她的眼眶泛了红,忍住了没落泪,只是把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上官娘子,你实话告诉我,我这胎还能保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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