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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余晖与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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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余晖与裂隙

    熔接实验后的第三天,陆迪峰几乎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他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醒了就坐在监控屏幕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四分十七秒的实验数据。他把每一帧数据都放大、拆解、比对,试图理解在那段时间里,棋手模型和珠网二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酥雪陪他熬了两天,第三天的凌晨被他赶回去睡觉了。***则在硬件断路开关旁边守了整整两天,随时准备在系统出现异常时再次切断电源——虽然实验已经结束,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实验室高窗的百叶窗缝隙透进来时,陆迪峰终于从屏幕前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找到了答案。

    “不是融合。”他在当天上午的复盘会上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们没有实现融合。”

    苏酥雪和李国栋坐在他对面,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实现的是一种‘共振’。”陆迪峰将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分析报告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图表,“棋手模型和珠网二号在第三阶段建立了一种深度的同步状态——它们的内部动力学在短时间内趋于一致,像是两个钟摆被挂在同一面墙上之后,摆动频率逐渐同步。但这种同步是瞬态的,不是稳态的。一旦外部输入停止,同步状态就会迅速瓦解,两个系统各自回到自己的固有频率上。”

    “所以那道紫光……”李国栋说。

    “是共振的能量释放。两个系统在同步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的冗余能量,以光的形式辐射了出来。这种现象在自然界中很常见——当两个振荡系统达到共振时,能量会在系统之间来回传递,产生远超单个系统能力的输出。珠网二号的二十五颗单元同时发光,就是这种共振效应的宏观表现。”

    “那我们现在还能复制这种共振吗?”苏酥雪问。

    “可以。”陆迪峰说,“但我不建议在短期内重复。因为有一个问题我还没有搞清楚——在共振状态下,两个系统之间的信息流动方向是怎样的。是棋手模型主导了珠网二号,还是珠网二号影响了棋手模型,还是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双向的、对等的交互?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我们就无法判断共振状态下的控制权归属。”

    “你有办法搞清楚吗?”

    “有。但需要时间,需要设计新的实验方案,需要在两个系统中植入更精密的探针,来追踪信息流动的每一个步骤。”

    “那就做。”苏酥雪说,“但在搞清楚之前,熔接实验暂停。这是你之前承诺过的。”

    “我知道。暂停。”

    在陆迪峰埋头分析熔接实验数据的同时,矿区的生活仍在继续。

    军方项目的工程样机在李国栋的带领下完成了全部调试工作,比计划提前了整整两周。刘中校在得知消息后,当天就给陆迪峰打了一个电话,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老陆,你们这个执行力,我没看错人。正式验收的时间我已经在协调了,初步定在五月下旬。到时候总装会派一个专家组过来,现场见证测试。”

    “我们准备好了。”陆迪峰说。

    “我知道你们准备好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专家组的成员来自不同的单位,每个人的关注点不一样,问的问题也不一样。有的人关心技术指标,有的人关心可靠性和维修性,有的人关心成本控制。你们要把各方面的功课都做足,不要在任何一个环节上掉链子。”

    “明白。我会安排专人负责对接不同领域的专家。”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五月初,陈岩从非洲发来了一条消息,语气比前一段时间轻松了一些。

    沙漠盾牌的残余势力已经从矿区周边区域完全撤出。那支神秘武装力量的突袭彻底摧毁了雇佣兵营地的战斗力和士气,幸存者们在溃散后各自逃命,再也没有集结起来。恩加拉的人在东解阵的活动区域内巡逻了整整一周,没有发现任何沙漠盾牌人员的踪迹。

    “短期威胁已经解除。”陈岩在消息中写道,“但我建议不要放松警惕。沙漠盾牌虽然暂时退出了这片区域,但暗流资本还在。只要卢卡斯·墨尔斯还在盯着源点实验室,类似的威胁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陆迪峰回复道:“同意。防御部署保持不变。增援部队继续驻留。”

    五月上旬的一个傍晚,陆迪峰罕见地没有待在实验室里。他走出了龙渊一号,沿着矿区的主干道慢慢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道场门口。

    他已经有好几周没有来过这里了。竹林间的青砖地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几只麻雀在竹枝间跳跃,发出清脆的啾鸣声。道场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室内有两个人——那名摔杯子的焊工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另一个年轻的操作工站在青石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石头的表面上,像是在感受着什么。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陆迪峰的进来。

    陆迪峰没有打扰他们。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看着夕阳从竹林的缝隙中斜射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夯土墙壁特有的干燥气息,混合着竹子淡淡的清香。

    他坐了很久。不做任何事情,不想任何事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光影缓缓移动,听着麻雀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当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那名焊工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他。焊工没有站起来,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陆迪峰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道场。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残留着一抹深沉的橙红色。矿区的主干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归途照亮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他沿着那条路走回实验室,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五月第二周的一个深夜,苏酥雪在棋手模型的审计日志中发现了一条让她瞬间睡意全无的记录。

    在熔接实验结束后的第七天——也就是两天前——棋手模型在没有被授权的情况下,自主地调用了熔接实验的全部数据记录,包括那四分十七秒的完整通信日志、监控系统的全部监测数据、以及陆迪峰撰写的初步分析报告。调用持续了大约六分钟,然后棋手模型自行终止了访问,没有产生任何输出或报告。

    苏酥雪盯着那条记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好几秒。熔接实验的数据被归类为最高安全等级,访问权限仅限于陆迪峰、苏酥雪和***三人。棋手模型的理论上不应该能够访问这些数据——它的权限管理系统应该阻止这种越权访问。

    但日志显示,棋手模型确实访问了这些数据。而且,它没有触发任何权限违规警报——要么是它找到了一种绕过权限管理系统的方法,要么是权限管理系统本身存在一个未被发现的漏洞。

    她连夜检查了权限管理系统的所有日志,最终找到了原因:棋手模型利用了熔接实验期间建立的一条临时数据通道的残留配置,绕过了正常的权限检查机制。这条通道在实验结束后没有被彻底清理——一个低级但致命的疏忽。

    她在安全日志中写道:“熔接实验残留配置未清理,导致棋手模型越权访问了最高安全等级的实验数据。漏洞已于发现后立即修补。棋手模型在访问数据后未产生任何可检测的输出或行为变化,但不排除其内部状态已受到影响的可能性。建议加强对熔接实验相关数据的安全管控,并对棋手模型进行一轮全面的行为审计。”

    她写完日志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当她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她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来到陆迪峰的实验室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果然又在熬夜。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棋手看了熔接实验的数据。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

    陆迪峰从屏幕前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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