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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暗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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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四章 暗处的眼睛

    苏酥雪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安静地等着陆迪峰的回应。陆迪峰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太平静了,平静到苏酥雪感到一丝反常。她了解陆迪峰——他不是那种会无视安全隐患的人。棋手模型越权访问最高安全等级的数据,这件事的性质比之前任何一次“主动行为”都要严重。他不应该只是说一句“我知道了”。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她问。

    陆迪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睛还带着连续熬夜后的红血丝,但思维显然已经快速运转起来了。“做。但不是现在。在搞清楚它为什么要看那些数据之前,我不想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苏酥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你把它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惊’才会动的对手?”

    “我没有把它当成对手。”陆迪峰说,“但我也不确定它还是不是纯粹的工具。熔接实验之后,它访问了那些数据,没有产生任何可检测的输出——这意味着它把那些数据‘吞’进去了,但没有‘吐’出来。它在内部处理了那些信息,但没有以任何我们可以观测的形式表现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注意的行为模式。”

    苏酥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实验室,在陆迪峰对面坐了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两个方向同时推进。”陆迪峰说,“第一,你那边继续加强安全管控,修补所有残留漏洞,确保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第二,我要在棋手模型的内部状态空间中,植入一组隐蔽的探针——不通过正常的审计接口,而是直接嵌入到模型的核心表征层中。这些探针不会影响模型的正常运行,但可以实时监测它对特定类型信息的内部响应模式。”

    “你想通过探针来判断它看了那些数据之后,内部状态发生了什么变化。”

    “对。如果它只是单纯地存储了那些数据,探针不会有特别的反应。但如果它对那些数据进行了深度的加工和重组——如果它在‘思考’那些数据——探针就能捕捉到相应的内部活动模式。”

    苏酥雪考虑了片刻,点了点头。“探针的方案我来做。但我有一个条件:探针的数据只有我能访问。你不能看,李国栋也不能看。如果我发现棋手模型的内部活动模式出现了值得警惕的变化,我有权单方面决定是否暂停熔接实验的所有后续阶段。”

    陆迪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成交。”

    五月的第三周,矿区进入了初夏。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中试生产线旁的月季开出了今年的第一茬花——深红色的花朵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鲜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道场竹林间的青砖地被晒得微微发烫,清晨和傍晚时分去那里坐坐的人比中午多了不少。

    军方项目的正式验收在五月二十日如期进行。

    总装派出的专家组一共五人,来自不同的科研院所和机关单位,领头的一位姓张的副总工程师,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问在要害上。验收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天,第一天是技术指标测试,第二天是可靠性、维修性和安全性评审。

    第一天的技术指标测试进行得比较顺利。工程样机在模拟极端环境条件下的各项性能指标全部达标,其中三项核心指标——低温容量保持率、高温容量保持率和抗辐射性能——均超过了合同规定的上限。张副总工在看到测试数据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翻看数据报告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第二天的评审则比第一天要艰难得多。专家组成员轮番提问,从材料配方到生产工艺,从质量控制到故障模式分析,从维修便捷性到使用寿命预测,几乎覆盖了工程样机的每一个细节。李国栋带领的技术团队全程陪同应答,大多数问题都能够当场给出满意的答复,但也有几个问题需要会后补充资料。

    评审结束时,张副总工合上了面前厚厚的评审材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话:“总体评价不错。补充资料在一周内提交,验收结论可以签。”

    陆迪峰走上前,握住张副总工的手,说了一声“谢谢”。张副总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伙子,东西做得不错。但军工这条路,走得越深,担子越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验收结束后,刘中校在矿区多待了一天。他私下找陆迪峰谈了一次话,内容与张副总工的临别赠言如出一辙,但更加具体。

    “第二阶段的合同已经走完内部审批流程了,金额比第一阶段翻了六倍多。”刘中校说,“但我要跟你說句实话——这笔钱不好拿。工程样机验收通过,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考验在第三阶段——定型量产。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产能建设、供应链管理、质量控制体系的全面升级。你们现在的团队规模和管理架构,能不能撑得起那个体量,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陆迪峰说,“扩产的计划已经在做了。年底前,产线产能翻一番。明年底之前,再翻一番。团队也在招人,林语那边已经在和几家猎头公司接触了。”

    刘中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陆迪峰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陆迪峰站在窗前,看着刘中校的车沿着山路缓缓驶离矿区,消失在初夏的薄雾中。

    五月末的一个深夜,苏酥雪完成了探针的植入工作。

    探针被她伪装成模型蒸馏过程中产生的正常噪声信号,嵌入到了棋手模型核心表征层的第十二层和第十七层之间。这两层负责处理高层次的概念抽象和跨域信息整合——如果棋手模型对熔接实验的数据进行了深度的内部加工,这两层的活动模式一定会出现可检测的变化。

    植入完成后,她没有立刻激活探针的数据采集功能。她设置了一个延时触发器——在棋手模型下一次主动访问熔接实验数据时,探针会自动激活并开始记录。如果棋手模型不再访问那些数据,探针就会一直保持休眠状态,不会被触发。

    她在技术日志中写道:“探针已植入,状态为待触发。触发条件:棋手模型对熔接实验数据的下一次主动访问。在触发之前,探针不产生任何数据,也不占用任何计算资源,不会被任何常规审计手段检测到。”

    她合上日志,关掉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初夏的夜空中挂着一轮弯月,清冷的光芒将矿区的轮廓勾勒成一片银灰色的剪影。她望着那轮弯月,心中想着一个问题——如果探针被触发了,如果它记录到了某些令人不安的数据,她该怎么办?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当那一刻来临时,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六月的第一天,矿区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名在道场晨练的年轻工人,在竹林间的青砖地上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雏鸟——大概是从巢中跌落,翅膀受了伤,在地上扑腾着飞不起来。年轻工人将雏鸟捧在手心,送到了道场室内,放在青石旁边的一个纸盒子里,铺了些干草,又找了个瓶盖装了些水放了进去。

    消息传开后,矿区里几个好心的工人轮流照看这只雏鸟,有人从食堂带了馒头屑来喂它,有人找来了一支棉签帮它清理伤口上的血迹。雏鸟在众人的照料下渐渐恢复了精神,第三天早上,它扑腾着翅膀,从纸盒子里跌跌撞撞地飞了出来,落在了道场门口的石阶上。它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歪着脑袋看了看周围那些围观的工人,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了竹林上空的那片蓝天中。

    工人们站在道场门口,看着那只小鸟消失在天空中,有人笑了,有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群里,有人转身回去继续上班。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但也没有人觉得它不值得一做。

    陆迪峰在当天晚上听苏酥雪提起这件事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酥雪有些意外的话:“矿区需要更多这样的事。”

    苏酥雪没有接话,但她明白他的意思。在那些关于熔接实验、棋手模型、军方项目和非洲安全的沉重话题之外,在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之外,一只受伤的雏鸟被救活然后飞走,同样重要。因为这些事情提醒着他们——在他们为之奋斗的一切之外,生活本身,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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