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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城的天色，终年像是浸在水中一般湿润。阴云低低地压在重重殿宇之上，连风里都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潮湿腥味。
使团的车队停在宫门外，焉旷早在进城时便借口身子不适，换了软轿直奔自己的府邸。
留在宫门外的，唯有容璟与牵着两匹瘦马的闻人渡。
青黑色的城砖缝隙里生满了暗绿的青苔，一路延伸至宫道尽头。
这里依旧是他八岁前记忆里的样子。
十数年过去，依旧毫无变化。
两人刚行至朱红大门前，两侧持戟的禁军往前一跨。
两柄精钢长戟交错，拦在二人身前。
为首的禁军统领生着一张鹰钩鼻，皮笑肉不笑地斜睨着容璟。
“站住。”
闻人渡眉头倒竖，横上前一步：“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七殿下回京，你们敢拦？”
鹰钩鼻统领扯起嘴角，对容璟的身份毫无敬畏。
“回七殿下的话，陛下有旨，只召七皇子一人进殿面圣，闲杂人等一概留在宫外候着。”
闻人渡气得拔刀：“你叫谁闲杂人等？老子是主子的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
鹰钩鼻冷笑一声，招了招手，身后呼啦涌出二十余名披甲带刀的玄甲卫。
“宫规森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
鹰钩鼻上下打量着容璟，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与挂包上。
“还有，陛下交代了，七殿下在敌国住了整整十年，谁知道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入宫见驾前，需卸掉所有兵刃行装，搜身后方可放行！”
“搜身？”
闻人渡眼珠子瞬间充血。
堂堂皇子，让一群看门狗在宫门口搜身，这分明是故意折辱！
“你敢动一下试试，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闻人渡的长刀出鞘，挡在容璟身前。
可瞬间二十多柄长戟瞬间压了上来，杀气腾腾。
眼看着两边就要动手，一只手稳稳按在闻人渡的刀柄上，将长刀推回鞘中。
“老闻，退下。”容璟平静的开口。
闻人渡双眼发红：“主子！”
容璟没有回头，反手将承影马的缰绳递到闻人渡手里。
交接缰绳的刹那，他掌心微微一翻。
沈惊雀塞给他的鹿皮药囊，已无声滑入了闻人渡的手中。
那里面是雀儿给他的东西，不能被这些杂碎染指。
然后他神色如常地解下腰间的长剑，扔在鹰钩鼻脚下。
“搜吧。”
鹰钩鼻见这位七皇子如此温顺，眼底闪过轻蔑。
听说他在大雍也是靠女人赏饭吃，果然是个没用的软蛋。
鹰钩鼻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抬手就要去扯容璟的衣襟。
容璟黑眸微抬，视线落在两人脸上。
没有任何言语，周身却倏然降下一股浓烈的煞气。
这是无数次从生死关头爬起来，才有的压迫感。
两个侍卫身子一僵，冷滴了下来。
“嗯？怎么不搜了？”
那两人这才谨小慎微的摸向他的衣袖，草草搜了一遍。
“看清楚了没？可有夹带？”
两个侍卫低头回禀：“回统领，没有兵刃暗器。”
鹰钩鼻眯着眼冷哼一声。
“进去吧，陛下和大人们在太极殿候着呢！”
……
颐宁宫深居内廷西侧。
穿沿途的宫人内侍皆穿着灰黑相间的对襟长袍，走路时低眉顺眼，脚跟几乎不离地，如同一群在暗处穿梭的幽魂。
见着容璟走过，无人问安，亦无人行礼。
只有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恶鬼般窥视着。
容璟跨过颐宁宫高耸的门槛。
殿内上首并排坐着两人。
左首妇人身着重光织金大袍，瞧着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且眉骨高耸，正是他十二年未见的生母焉太后。
右首斜倚着当今天子容珲，此人面白无须，原本生得一副好皮囊，偏那双浮肿的眼睛里透着阴沉淫靡，生生添了几分轻浮与狠毒。
立在殿中的容璟没有立刻跪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殿中，任由两道冰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
还是容珲先沉不住气开了口。
“七弟，看你的样子这些年在雍国过得不错嘛。”
“不知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燕国人。”
听到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容璟极轻地一笑。
“皇兄说笑了，大燕的山河草木，臣弟一刻也不曾忘怀。”
话音微顿，他掀起眼皮直视上方。
“不但记得，此番回来，还打算将当年留下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找回来。”
容珲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这个没人要的弃子，竟然敢这样同他说话！
“放肆！”
容珲拍案而起，指着容璟便要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朕……”
“皇帝。”
一道冰冷的女声截断了容珲的咆哮。
焉太后淡淡地偏过头，眼风冰冷的朝容珲的方向扫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大燕天子，在这道目光下立刻噤声，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是朕失了分寸……朕也是瞧着七弟平安归来，同他玩笑两句罢了。”
焉太后没有理会这番苍白的辩解。
只是回过头再次打量着面前身长玉立的年轻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的眉眼竟越来越像那个人。
她收回目光，搭在扶手上的护甲轻轻一叩。
“皇帝先回紫宸殿去忙吧，哀家与璟儿十余年未见，有些话要同他单独说。”
容珲张了张嘴，眼底涌起满满的不甘，却终究没敢发作。
只狠狠剜了容璟一眼，甩开龙袍长袖悻悻离去。
“你们也都退下。”
随着焉太后再次发话，两侧侍立的内侍与宫婢无声躬身，迈着碎步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从外头合拢，殿内的光线彻底暗沉下去。
铜炉里飘出的烟气袅袅，将母子二人隔绝在这一方幽暗里。
容璟的余光扫过容珲离去时略显愤恨的背影，眼尾挑起一点嘲弄。
“母后千挑万选扶上去的皇帝，瞧着也不怎么听母后的话。”
这话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换做寻常臣子，此刻已被拖出去杖毙。
可焉太后只是端坐在凤椅上，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怒意，唯有冷漠。
半晌，她终于开口。
“十多年了，这些年在大雍，你心里……可曾恨过哀家？”
灯花燃爆，发出微弱噼啪声。
容璟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
“不恨。”
焉太后眉梢微动，搭在膝头的手指松了半分，似乎有些意外。
紧接着，容璟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撞进妇人的眼底。
“儿臣只是想问母后一句。当年把八岁的儿臣送去大雍为质，母后……可曾有过一刻，想过儿臣？”
可宝座上的妇人神色十分淡漠。
她没有片刻的迟疑，薄凉的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
“从未。”
容璟垂在袖中的指尖抠进掌心旧茧，往后退了半寸才勉强站稳。
喉间溢出一声干涩的低笑：“原来如此。”
“看来母后是真的深爱父皇，爱到……因父皇当年的薄情寡义，便恨屋及乌，迁怒到儿臣这个亲生骨肉的身上。”
他抬起眸子，眼底泛起刺目的血丝。
“可母后，您孕育儿臣之初，难道不是也将我视作你们相爱的结果吗？”
“父皇负了你，难道……我就该替他承受这份恨意吗？”
他盯着凤椅上母亲清瘦的脸，等着看她眼底哪怕晃过半点波澜。
可焉太后只是拧起眉头，唇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你……是这么认为的？”
容璟呼吸一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眸光微闪。
“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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