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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643章 落叶数到第七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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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护城河瘦了一大圈。

    水退了,露出河滩上黑乎乎的淤泥,淤泥里嵌着烂树叶、碎砖头和几颗生了锈的铁钉。河边的柳树把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吊在枝头,黄绿参半,被风吹得哗哗响,像老李那件穿了十年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还硬撑着不肯散架。阿黄趴在河堤的石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河面。河面很安静,偶尔有一片柳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点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波纹。阿黄每次看到叶子落水,耳朵就动一下,尾巴也跟着扫一下。它已经在这里趴了快一个时辰了。老李在它身后的石凳上坐着,背靠着那棵最粗的老柳树,手里攥着一根烟。烟已经燃到滤嘴了,他没舍得扔,夹在指间,偶尔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再放下来。他的咳嗽比上个月更重了。阿黄听得出来。以前的咳嗽是“咳——咳——”,两声,中间隔一口气。现在的咳嗽是“咳——咳咳——咳——”,连着来,有时候咳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憋好几秒才猛地冲出来,带着一股子撕拉撕拉的杂音。每次老李咳到那个“停住”的地方,阿黄的耳朵就竖起来,前爪也不由自主地抓紧石阶。等老李咳完了,它才把耳朵放回去,但爪子还攥着。

    “阿黄。”老李喊它。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阿黄回头看他。老李冲它招了招手。阿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去,在老李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老李的鞋是那种老式的黑布鞋,鞋面洗得发白,大脚趾的位置快要磨穿了。鞋底沾着泥,有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阿黄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很踏实。

    “今儿几号了?”老李自言自语,“初八?初九?你陈奶奶说今儿重阳。重阳要登高。我登不动了,就坐这儿看看河吧。”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重阳,也不知道什么是登高。它只知道老李今天没去护城河边的活动中心打牌。往常每个礼拜四下午,老李都会揣着两块钱去那边跟一帮老头打牌,打到天黑才回来。阿黄会趴在活动中心门口等他,等得无聊了就数路过的电动车。可今天老李没去。他早上咳得特别厉害,咳完之后坐在床沿上喘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墙皮。他看了看窗户外头,说了一句“今儿不去了”,就又躺下了。阿黄就跟着他躺下了,趴在床边的地板上,耳朵贴着地,听着老李的呼吸。老李的呼吸今天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一吸一呼之间带着金属摩擦的声音。阿黄听着听着,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老李起来了。他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戴上了那顶帽檐耷拉着的鸭舌帽,说要带阿黄去河边走走。阿黄高兴坏了,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它已经三天没出门了。这三天老条李一直躺在床上,阿黄就一直在床边护守着,除了去院子角落里解决生理问题,哪都没去。院子里落了一层叶子,它也没心思玩。今天终于出门了,虽然老李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好歹是出门了。

    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了半圈。老李走一段就歇一段,歇的时候就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走到这棵老柳树下面的时候,老李不走了。他坐下来,掏出烟,点上。阿黄知道,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坐在这里能看见整城河,能看见河对岸那片老房子,能看见更远处城市的楼群。老李以前跟阿黄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护城河的水比现在清,河里有鱼,他下了班就来这里钓鱼。他媳妇就坐在现在这个石凳上织毛衣,织着织着就打瞌睡,毛衣针戳到手了,疼得嗷一声。他说这些的时候在笑。阿黄不懂钓鱼是什么,也不懂织毛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在笑。老李很少笑。老李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阿黄,”老李又喊了一声,“你看那棵树。”

    阿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河对岸有一棵银杏树,已经黄透了。整棵树像一把撑开的金色大伞,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偶尔一阵风吹过,叶子就哗啦啦落一片,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你陈奶奶说,这棵银杏有八十年了。”老李慢慢地说,“她小时候就在这树下长大。她家的老房子就在对岸那片巷子里,现在都拆了,盖了楼了。她每次走到这儿都要站一会儿,说能闻见小时候的味儿。我闻不着。我鼻子早就不灵了。”

    阿黄往他腿边凑了凑,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搭在阿黄的背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面渗的那种,一下一下的,很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陈奶奶走了三年了。”老李说,“三年零两个月。她走的那天也是秋天。银杏叶刚黄。她早上还跟我说,想吃巷口那家的糖油饼。我说我去买。等我买回来,她已经……”

    老李没有说完。他低下头,看着阿黄。阿黄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有掉下来。他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把那根早就燃到头的烟屁股扔进河里。

    “跟你说这些干啥。”他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声音有点哑,“你又不爱听。”

    阿黄把下巴又搁回他的膝盖上。它不知道什么叫“走了三年零两个月”,也不知道什么叫糖油饼。但它知道老李现在很难过。它把爪子搭上老李的脚背,轻轻地抓了抓。老李低头看了看它的爪子,那只爪子脏兮兮的,沾着河堤上的泥和一根碎草叶。

    “走吧。”老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一手撑着石凳,一手扶着柳树干。阿黄退后两步,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着,好像在说“我等你”。老李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来路慢慢走去。阿黄跟在他左边,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

    他们走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的赵婶。赵婶正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看见老李,停下来打招呼。

    “李叔,今儿气色好点没?”

    “好多了。”老李说。

    赵婶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阿黄。她的目光在阿黄身上停了一会儿。阿黄的毛色不如以前亮了,嘴巴周围的毛已经白了一片,走路的速度也比以前慢了。它以前走路是蹦的,现在是一步一步踏的。

    “阿黄也老了。”赵婶说。

    “嗯。”老李低头看了阿黄一眼,“跟我一样,零件旧了。”

    赵婶笑了一声,但笑得很短。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李叔,上次跟您说的那事,您再想想。我家那个亲戚,在乡下有院子,地方大,养狗正合适。您要是……”

    “不送。”老李打断她。

    “李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老李的声音不冷不热,但每个字都很硬,“阿黄哪也不去。”

    赵婶叹了口气,没再说。她提着菜篮子走了。阿黄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来,继续跟着老李走。它不知道赵婶刚才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刚才说话的时候,腿上有过一瞬间的僵硬。那种僵硬它太熟悉了。每次老李咳嗽咳得厉害的时候,腿上也会有那种僵硬。

    进了家门,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厨房热粥。他走到藤椅旁边,慢慢坐下去。那把藤椅是老李的专属座位,藤条已经发黑了,扶手处磨得油亮。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毯子的一角被阿黄咬出过几个洞。老李把毯子拉过来搭在膝盖上,然后朝阿黄拍了拍腿。

    阿黄走过去,在他脚边趴下来。藤椅下面铺着一层落叶。那是阿黄每天从院子里叼进来的。它每天都会叼几片进来,放在藤椅下面。有时候是银杏叶,有时候是柳叶,有时候是不知道哪飘来的梧桐叶。老李从来不扫。他知道那是阿黄叼给他的。

    “阿黄。”老李的声音从藤椅上方传下来,闷闷的。

    阿黄抬头。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不懂这句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个东西让它心里发慌。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把脑袋凑到老李的手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老李的手心很烫。那种烫不正常。阿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咸咸的,有一点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行了行了。”老李拍了拍它的脑袋,“我不说了。”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阿黄把前爪放下来,重新趴回落叶堆上。它把下巴搁在一片卷起来的银杏叶上,眼睛看着老李的侧脸。老李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颧骨顶出来,腮帮子凹进去,下巴上有一层灰白的胡茬,像冬天的河滩上长出的枯草。他的呼吸很轻。轻得阿黄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

    阿黄听着他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护城河的水涨得满满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边的柳树全绿了,柳絮在空中飘,像下了一场大雪。老李站在河堤上,背着手,腰挺得笔直。他没有咳嗽。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那些褶子。他回头看着阿黄,笑了。那笑容很大,很开心。阿黄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阿黄!”老李喊它,“来!”

    阿黄跑过去。它跑得飞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脚下的草软绵绵的,跑起来像踩在云上。它跑到老李面前,老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块糖油饼。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一层白糖。老李掰了一半给它。它咬了一口。甜的。特别甜。

    “好吃吧?”老李问。

    阿黄摇尾巴。

    “以后我天天给你买。”老李说。

    阿黄醒了。

    它的鼻子闻到了一股甜味。不是梦里的糖油饼味。是厨房里传来的。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藤椅上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热粥。阿黄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李背对着它,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只碗。他正往碗里放什么东西。阿黄看不见。它只看见老李的肩膀在抖。那种抖,不是咳嗽。是那种压着声音不想让人听见的抖。

    阿黄走进去,把脑袋拱进老李的腿弯里。老李停了一下,低头看它。

    “馋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碗里是热粥,粥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东西。阿黄闻了闻。甜的。是白糖。老李在粥里加了白糖。阿黄舔了一口。粥很稠,很滑,很甜。它舔完了,抬起头,看见老李正看着它,眼睛里亮亮的。

    “今天是重阳。”老李说,“重阳要吃甜的。往年都是你陈奶奶做糖油饼。她走了,没人做了。我就给你粥里加点糖。你将就着吃。”

    阿黄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亮了。它抬起头,摇了摇尾巴。老李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他的脸贴着它的脑袋。阿黄闻到了烟草味、药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老李身上特有的那种老人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阿黄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它把脑袋往老李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很轻,“你陈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要好好活着。我说好。后来我遇见了你。我就想,行,那就再活几年。活到你也老了,我送你走。”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有水滴在它的脑袋上。一滴,两滴。它抬起头。老李的脸已经转过去了。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把水抹了把脸。

    “走吧。”他说,“今儿重阳,出去看会儿月亮。”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着,云层很厚。老李还是带着阿黄出了门,坐在楼下的石凳上。他仰头看着天,看了很久。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地上的落叶。今天它还没有叼叶子。它在等。等一片落在它面前的叶子。风来了。头顶那棵梧桐树晃了晃,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阿黄的爪子上。阿黄低头看了看,叼起来。它没有叼回家。它把叶子放在了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枯黄的,边缘卷着,叶脉清晰。他拿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然后他笑了。

    “好叶子。”他说。

    他把叶子夹进了上衣口袋里。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阿黄知道里面装着好几片了。老李每收到一片叶子,都会装进口袋。然后回家之后,他会把那些叶子掏出来,一片一片摆在藤椅的扶手上,摆一会儿,再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阿黄趁老李不在的时候闻过。铁盒子里全是叶子的味道。还有烟草味。还有老李手上那种铁锈味。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抬头。

    “你陈奶奶昨天托梦给我了。”老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她说她在那边挺好,让我别惦记。还说她看见你了,说这狗不错,挺乖的。”

    阿黄歪了歪头。

    “她还说,”老李顿了顿,“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陪她。”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看着老李的脸,老李的脸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路灯太老了,光又黄又暗,照得老李的脸像一张旧照片。

    “我没答应。”老李说,“我跟她说,阿黄还得陪我几年。我还没活够。”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阿黄把爪子搭上他的膝盖。他伸手握住那只爪子。阿黄的爪子很粗糙,脚垫上全是硬茧,指甲长得该剪了。老李捏了捏它的脚垫,又捏了捏它的小爪子。

    “行了。上楼吧。外面凉。”

    他们上楼。老李走一层歇一层,阿黄就一层一层地等。走到三楼家门口,老李掏钥匙开了门,让阿黄先进,然后自己跟进去。关门。灯亮了。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藤椅、旧毯子、铁盒子、烟灰缸、药瓶、半碗没喝完的水。一切照旧。阿黄走到藤椅旁边,在落叶堆上趴下来。老李坐到藤椅上,把毯子拉到膝盖上。

    窗外起风了。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在玻璃上,沙沙响。阿黄听着那个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它今天走了很多路,累了。它闭上眼。迷迷糊糊之间,它听见老李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黄,你说,落叶数到第几片了?第七百片?第八百片?数不清了。数不清就不数了。反正每一片我都留着。等你哪天不在了,我就把这些叶子埋在那棵银杏树底下。那棵树是你陈奶奶的。你陪着我,我陪着她。挺好。”

    阿黄睡着了。梦里它又看见了那块糖油饼。金黄色的,冒着热气。老李蹲在护城河边,朝它招手。它跑过去。老李掰了一半给它。它咬了一口。甜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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