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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腊月初八那天下来的。老李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往外看。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院子里的落叶上,像给满地枯黄撒了一层面粉。老李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阿黄,雪来了。”
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窗台边,把前爪搭上去。它看见了雪。白色的,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落,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院子里的破花盆上,落在墙角的旧自行车上。它活了八年,见过八场雪。第一场雪是它在垃圾桶旁边被老李抱回家的那天晚上下的。它记得那种冷。刺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后来每一场雪,它都在屋里,在老李身边。暖气片旁边有一块旧毯子,老李给它铺的。火炉里有煤球在烧,红彤彤的,映着老李的脸。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阿黄趴在他脚边。那是阿黄记忆里最暖的画面。可今年的雪不一样。暖气还没来。煤球还没买。老李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藤椅上了。
老李的床已经从里屋搬到了客厅。他说里屋太闷,看不见窗户。赵婶和隔壁的小刘帮他把床搬出来的那天,他坐在藤椅上指挥,说“往东挪一点,对,就那儿,阳光能照到”。床搬好了,他试着躺上去,躺了很久,没睡着。他转过头,看见阿黄趴在藤椅底下,就说:“阿黄,过来。”
阿黄走过去,把前爪搭在床沿上。
“你趴这儿。”老李拍了拍床边,“离我近点。”
从那天起,阿黄就睡在床边。床边的地板上,老李让赵婶铺了一块旧棉褥子。阿黄趴上去,脑袋搁在床沿上,老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它的耳朵上。睡觉的时候搭着,半夜醒了也搭着。阿黄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老李的手还搭在它耳朵上,一动不动。它就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醒他。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老李说要喝腊八粥。赵婶煮了一大锅,端了一碗过来。老李靠在床头,接过碗,喝了两口。粥里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老李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喝了?”赵婶问。
“给阿黄喝。”
“锅里还有。”
“不一样。”老李说,“腊八粥头一口,得家里人先喝。我喝了两口,剩下的给阿黄。这叫‘有福同享’。”
赵婶把碗放到地上。阿黄走过去,舔了两口。粥是甜的,跟老李在梦里给它吃的糖油饼一样甜。它舔完了,抬头看老李。老李正看着它笑。
“好喝吧?”他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
那天下午,老李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他从床上坐起来,自己穿上了那件灰夹克,戴上了鸭舌帽,说要出去走走。赵婶拦他,说外面下雪了,风大。老李说:“下雪才好。我想看雪。”
赵婶拗不过他,给他围了一条围巾,又让隔壁小刘把轮椅推过来。老李不坐轮椅,他说:“我还能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阿黄跟在旁边,走一步,停一步,等老李站稳了再走下一步。他们花了将近十分钟才走到楼下。老李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天。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些,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上面筛面粉。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落在他的手心里,化了,剩下一滴水。
“阿黄。”他喊。
阿黄仰头看他。
“你记得不,你来的那天也下雪。比今天大。”老李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你那时候才这么点。”他用两只手比了个大小,比阿黄的头还小。“我抱你回来的时候,你在我怀里抖。抖了一路。到了家,我给你热了一碗米汤。你喝完了就不抖了。你那时候就知道,到家了。”
阿黄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腿。老李的腿隔着棉裤,还是能感觉到骨头的棱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上楼比下楼更慢。他上一层,歇一层。阿黄就坐在楼梯转角处等他。等他喘匀了气,再一起上下一层。
那天晚上,老李把赵婶叫到床边。赵婶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等他说话。老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就是那个装满了叶子的铁盒子。他把它递给赵婶。
“这个,等我走了,埋在那棵银杏树底下。”
赵婶接过铁盒子,感觉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干叶子,有银杏叶、柳叶、梧桐叶、槐树叶,每一片都被压得平平整整。叶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我老伴。”老李说,“她走的那年,银杏叶刚黄。这些叶子,大部分是阿黄叼给我的。它不知道我留着干什么。它只知道我喜欢。它就天天叼。一天叼一片。叼了快两年了。”
赵婶把铁盒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婶。”老李又开口,“阿黄的事……”
“李叔,你别说了。”赵婶打断他,“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阿黄我管。我吃什么它吃什么。”
老李摇了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喘了一口气,“我是想说,你别把它关在屋里。它喜欢院子。你把它放院子里,它想跑就跑。它不会跑远。它认家。它每天都会回来。”
“好。”
“还有,”老李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很小,用蓝布包着。他递给赵婶。“这个,你帮我拿着。等哪天阿黄不在了,你再打开。”
赵婶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个硬邦邦的东西,有棱有角。
“是什么?”
“你别管。”老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腊月十五,老李咳了血。
那天早上,赵婶来送早饭。推开门,看见老李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是白的,上面有一片殷红,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赵婶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李叔!”
“没事。”老李的声音很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昨晚上咳的。不碍事。”
赵婶放下碗,转头就去打电话。老李在背后喊她:“别打!我不去医院!”
赵婶不听。她拨通了社区医院的电话,说了地址。放下电话,她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老李的脸。老李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顶得老高,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发白。但他的眼睛还亮着,看着赵婶,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说了不去医院。”
“李叔,你听我一次。”
“去了就回不来了。”
赵婶愣住。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老李说,“去了医院,就躺在那张白床上了。那床上冷,没有阿黄。我不去。”
赵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上。它闻到了。闻到了那块手帕上的味道。铁锈味。血味。它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老李把攥着手帕的那只手松开,摸了摸它的脑袋。
“阿黄。”他的声音更虚了,“你出去。让我跟赵婶说句话。”
阿黄不动。
“出去。”老李拍了拍它的脑袋,力气很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阿黄退了两步,退到门口,趴下来。它看着老李。老李正凑近赵婶,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阿黄听不见。它只看见赵婶一直在点头,一直在擦眼泪。最后赵婶站起来,把那块带血的手帕收走了,换了一块干净的。
那天中午,老李没吃饭。赵婶把粥端到他嘴边,他摇头。鸡汤端来,他摇头。最后赵婶没办法,把阿黄的碗放在地上,往里倒了点肉汤。阿黄走过来,吃了一口,又抬头看老李。老李看着它,嘴唇动了动。
“吃。”他说。
阿黄低头继续吃。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它想让老李看见它吃了。老李看了它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就是三天。
三天里,老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就是找阿黄。阿黄就趴在床边,三天没有离开过。赵婶给它端水端饭,它就在原地吃,吃完了继续趴着。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老李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有时候很久才吸一口气。阿黄就站起来,用鼻子碰碰老李的手,确认他还在呼吸,才重新趴下。
腊月十八的傍晚,老李忽然醒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了一把火。他偏过头,看着阿黄。
“阿黄。”
阿黄站起来,凑过去。
“你听。”老李说。
阿黄竖起耳朵。它听见了。窗外,风停了。雪停了。整个院子安静极了。然后它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像是护城河的水声。像是柳絮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陈奶奶在叫我。”老李说。
阿黄把头搁在他的手心里。老李的手很烫。热得不对劲。但老李在笑。他笑得很安心,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
“阿黄。”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记住。别在门口趴着。别在雨里等我。”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
“好狗。”老李说。
他的手从阿黄的头滑到耳朵,又从耳朵滑到下巴。然后停住了。他的眼睛闭上了。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不动了。
阿黄等了很久。它等着老李的手再动一下。等着老李的胸口再起伏一下。等着老李喊它一声“阿黄”。但它没有等到。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连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赵婶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慢慢走过来,伸出手,把老李的眼睛合上。然后又伸向阿黄,想把它拉开。
阿黄退后了。它没有叫,没有呜咽。它只是退到藤椅底下,趴在那堆碎叶子上,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赵婶没有强求。她拿了一条白布,盖在了老李身上。然后她开始打电话。打电话给社区,打电话给殡仪馆,打电话给老李单位。阿黄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赵婶在电话里哭,听着外面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它听见有人把老李抬走了。它听见床板被拆了。它听见赵婶在跟人说话,说“这狗是老李的命根子,谁都不许动它”。它听见门关了。听见屋子空了。听见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然后它从藤椅底下爬出来。它走到门口,趴下来。
它开始等。
三天之后,赵婶来喂它。它吃了。五天之后,赵婶来喂它。它吃了。一个礼拜之后,赵婶来喂它。它吃了。它吃,它喝,它出去上厕所,然后回来,回到门口,趴下来。赵婶想把它抱到楼下去,它挣开了。赵婶想把它关在屋里,它用爪子扒门。赵婶没办法,只好由它。每天早上来一趟,晚上来一趟,喂它,给它换水。有一天,赵婶带来一个铁盒子。就是老李留给她的那个。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那个蓝布包。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木头。巴掌大,雕成一只狗的形状。狗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雕工很粗,一看就是外行拿小刀刻的。木头表面被磨得油亮,显然被摸过无数次。狗的下巴底下刻着两个字——“阿黄”。
赵婶把木雕放在藤椅旁边的地上。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木头上全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药味。阿黄把鼻子贴在上面,贴了很久。然后它趴在木雕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外面又下雪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撒盐。阿黄看着窗外的雪,想起了第一场雪。想起了那双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起来的手。想起了那件带着烟草味的旧棉袄。想起了那句——“跟我回家吧。”
它闭上眼。
梦里,老李站在护城河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褶子。他在朝它招手。
“阿黄。”他喊,“来。”
阿黄跑过去。它跑得飞快。脚下的雪是软的,暖的,像春天。老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油饼。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他掰了一半给它。它咬了一口。甜的。特别甜。
“好吃吧?”老李问。
阿黄摇尾巴。
“以后天天给你买。”老李说。
阿黄醒了。雪还在下。屋子里很静。它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前爪搭上去。它看着外面。雪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的破花盆上,落在墙角的旧自行车上。雪落在所有老李曾经站过的地方。阿黄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藤椅旁边。它把地上那片最新的落叶叼起来,那片叶子是昨天赵婶从外面带进来的,一片枯黄的银杏叶。它把叶子放在木雕旁边。然后它在藤椅底下趴下来。
它数着。一片,两片,三片。第七百零二片。
外面雪还在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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