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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653章 隔着玻璃的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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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李在医院住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他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手里攥着那部老年手机。手机是张婶给他充的电,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老赵打的。他没回。他在翻手机相册——里面一共七张照片,两张是张婶拍的医院饭菜,五张是阿黄。

    五张阿黄。一张是它趴在藤椅上,阳光照着它的黄毛,像一团发亮的枯草。一张是它在护城河边追柳絮,嘴巴张着,舌头歪到一边。一张是它叼着不锈钢碗,站在厨房门口,眼睛圆溜溜地看着镜头。还有两张是它睡觉,一张蜷成团,一张四脚朝天。

    老李一张一张翻,翻完又倒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了,他又按亮,重新翻。

    主治医生来查房,看见他对着手机发呆,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李师傅,想狗了?”

    老李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嗯。”

    “你家那条狗,张婶昨天来拿药的时候说了,天天趴在门口等你。饭吃得少,但还吃。水也喝。”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你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回去就能见着。”

    老李没说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树下慢慢走,旁边跟着一只小白狗,尾巴摇来摇去。

    老李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医生,我那个病……要紧吗?”

    医生顿了一下。病历本合上了。

    “李师傅,你这个情况,肺部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可能得住一阵子。”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回去一趟吗?就一趟。看看狗。看完就回来。”

    医生犹豫了。他看了看老李的脸色,灰白里透着一层蜡黄,嘴唇没有血色,咳嗽虽然比入院时轻了些,但那个尾音还在。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让张婶陪你去。不能待太久,一个小时。”

    老李点头。他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看着阿黄趴在藤椅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阿黄的下巴搁在坐垫上,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什么。

    “明天。”老李对着屏幕说,“明天就回去看你。”

    第八天上午,老李坐在轮椅上被张婶推出医院大门。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张婶从家里给他拿来的。衣服有点大,挂在他肩膀上晃荡。他瘦了很多,腮帮子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手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

    出租车来了。张婶扶他上车,把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一路上老李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车子经过护城河,河边的柳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晃。经过菜市场,卖馄饨的摊子还在,热气从锅里升起来,白蒙蒙的一片。经过城墙根,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扭着屁股跑过去。

    老李的眼睛跟着那只狗看了很远。

    到了巷口,出租车停下。张婶扶他下车,轮椅展开,推着他往巷子里走。八级台阶在前面。老李看着那八级台阶,忽然说:“我自己走。”

    “老李,你身体——”

    “我自己走。”

    他站起来。腿有些抖,站了几秒钟才稳住。他扶着张婶的手臂,一级一级往上迈。迈到第四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往上。八级台阶,他走了将近两分钟。

    到了家门口,门关着。老李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下面——门槛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是阿黄这些年天天扒门留下的。抓痕被磨得发亮,像一道凹下去的河床。

    他推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藤椅上。藤椅坐垫上铺着一层落叶,黄的、褐的、卷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专门摆过。落叶上面趴着一条狗。

    阿黄。

    阿黄抬起头。它的动作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它先是耳朵动了一下,然后脑袋慢慢抬起来,眼睛睁开,看着门口。它的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膜,像是老了十岁。但当它看清门口那个人的时候,那层膜忽然裂开了。

    它的尾巴摇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跳得很笨拙,后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一头扎进老李的腿弯里。它的脑袋用力拱他的膝盖,拱了两下,又仰起头来看他。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呜咽又像是说话,舌头伸出来拼命舔他的手背、他的手指、他的袖口。

    老李蹲下来。他蹲得很慢,膝盖咔咔响。他蹲下来,把阿黄的脑袋捧在手里。阿黄的脑袋很轻,毛很干,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老李用拇指抹了一下阿黄的眼角,那里湿了一块。

    “瘦了。”老李说。

    阿黄舔了一下他的掌心。掌心里那个机油印子还在,被它的舌头舔得发亮。

    张婶在旁边擦眼泪。她转身进了厨房,给老李倒水。客厅里只剩下老李和阿黄。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布鞋上。它的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扫得落叶沙沙响。那些它叼了一个星期的落叶,铺在藤椅坐垫上的落叶,被它的尾巴扫得散了一地。

    老李低头看着那些落叶。他伸手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叶子是槐树的,干了,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如网。他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叼这些干什么?”他问。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重新把脑袋搁回他的鞋面上。

    张婶端着水出来,放在矮凳上。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一人一狗。老李的手搁在阿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阿黄的尾巴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扫。

    “老李,医生说你得住一阵子。”张婶开口,声音很轻,“阿黄这边,我来照顾。你放心。”

    老李没说话。他的手在阿黄背上停了一下。

    “我那条狗,认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你喂它,它吃。但它不跟你走。它就在这儿等。”

    “我知道。我不带它走。我每天来喂它,给它换水。它想趴哪儿就趴哪儿。”

    老李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阿黄。阿黄也抬头看着他。一人一狗对视着,谁也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满地的落叶上,照在藤椅扶手上那道被老李的手磨得发亮的木纹上。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我得回去。医院那边,还得住几天。”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跟着张婶。吃饭。喝水。别光趴着,出去走走。巷口那个垃圾桶,你还记得吧?去那儿转转。”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我过几天就回来。”老李说。

    阿黄舔了一下他的手。

    张婶看了看表。快一个小时了。她站起来,轻声说:“老李,该走了。医生说了不能待太久。”

    老李点头。他扶着藤椅扶手站起来。阿黄也跟着站起来,尾巴不摇了,眼睛盯着他。老李往门口走,阿黄跟在后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它一眼。

    “别跟了。回去。”

    阿黄停在门槛里面。它的前爪踩在门槛上,后爪留在屋里。它的身体拉成了一条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它看着老李走下八级台阶,看着张婶推着轮椅过来,看着老李坐上去。它的尾巴垂下来了,贴着后腿,一动不动。

    老李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门口的阿黄。门槛里面,那条土狗站在满屋子的阳光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亮得像两粒泡在水里的石子。

    “回去吧。”老李摆了摆手。

    张婶推着轮椅往巷口走。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李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就走不了了。

    但他听得到。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黄从门槛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最上面那一级,站了一会儿,然后一级一级往下走。它走得很慢,因为老李走远了。它走到巷口,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轮椅拐出巷子,看着出租车门打开,看着老李被扶上车。

    车门关上了。出租车开走了。

    阿黄蹲在垃圾桶旁边。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它身上。它蹲着,尾巴扫着地面,扫起一片叶子,又扫起一片。叶子在它身边打着旋儿,像一群不肯离去的蝴蝶。

    它蹲了很久。

    张婶回来的时候,阿黄还蹲在那里。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回家。”

    阿黄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上八级台阶,进门,走到藤椅边上,趴下来。它的下巴搁在坐垫上,坐垫上的落叶被它压得窸窸窣窣响。它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尾巴尖搭在地上,偶尔动一下,像是梦里有人在叫它的名字。

    那天晚上,张婶留在老李家没走。她给阿黄煮了一碗粥,稠的,里面拌了碎肉末。阿黄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张婶放在了碗柜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藤椅旁边那条狗。阿黄没有趴回藤椅,它趴在门口,头朝门,耳朵贴着地面。

    它在听。听巷子里的脚步声。每一双经过的脚步声,它都听。碎的,拖沓的,急促的,沉重的。没有一个是笃笃笃的拐杖声。

    夜里十一点,张婶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她接了,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她看了看门口的阿黄,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阿黄旁边蹲下。

    “阿黄。”

    阿黄抬起头。

    “老李明天还要检查。可能……得多住几天。”

    阿黄看着她。它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水光。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张婶的手,然后把脑袋搁回地上,继续听门口的脚步声。

    张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那盆仙人掌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仙人掌的刺。刺很硬,扎了一下她的指腹。她缩回手,看着指尖那一点血珠。

    她想起老李说过的话——“这盆仙人掌,是我老伴儿种的。她走了之后,仙人掌开了一朵花。”

    花早就谢了。但仙人掌还活着。干裂的土里,根还扎着。

    她回到客厅,给阿黄的碗里添了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盖着老李的旧外套,闭上了眼。

    屋里很静。只有阿黄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风声。门口的八级台阶上,月光铺了一层,白蒙蒙的,像谁洒下的盐。

    阿黄趴在门口,耳朵贴着地面。

    在梦里,它又听见了那个声音。笃,笃,笃。拐杖戳在地上,两声响一声闷。那个声音从巷口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停下。然后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

    门开了。

    老李走进来,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

    “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的尾巴摇起来。它站起来,扑过去,舌头舔到了老李的手。他的手是温的。

    然后它醒了。

    门还关着。月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线。阿黄站起来,走到门边,用鼻子碰了碰门板。门板是凉的。它退回来,趴回原来的位置,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看着那扇门。

    它继续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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