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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的时候,老李已经走不动远路了。那天他照常拿起墙角的拐杖,阿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推开门,迈下台阶,沿着巷子往护城河方向走。走到巷口第三棵槐树下,他的膝盖忽然一软,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阿黄蹿上来用脑袋顶住他的小腿,他一把扶住树干,喘了十几口气才缓过来。
阿黄仰着头看他,尾巴不摇了。
老李低头看着它。那条土狗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担心。它没叫,没闹,就那么仰着头,尾巴耷拉着,等他。老李拍了拍树干,对阿黄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们转身往回走。阿黄走得很慢,和老李保持同一个步幅,一只耳朵转来转去,像在听什么。老李走三步要歇一步,走到家门口那段八级台阶,他歇了两次。阿黄蹲在台阶下面,尾巴扫着地面,扫起一片落叶。
那天之后,他们的散步路线变了。不再去护城河,不再穿过菜市场绕到城墙根。就是从家门口到巷口的垃圾桶,再走回来。那段路,阿黄被捡来的那段路。老李走到垃圾桶旁边站一会儿,伸手摸摸桶沿上阿黄当年蹭过的锈迹,然后折返。
阿黄不在乎走多远。只要老李在走,它就走。老李停下,它就坐下。老李转身,它先转,走在前面用鼻子开路,把地上的碎玻璃、尖石子拱到路边。老李看着它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药盒摆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
白的,黄的,半透明的胶囊,圆的药片。老李每天早上坐在床沿,对着那排药盒发呆。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动。老李伸手拿一个药盒,拧开,倒两粒在手心。阿黄就站起来,跑到厨房,用鼻子拱开碗柜最下面那层的门,叼出一个不锈钢碗。碗很轻,阿黄叼得很稳,放在老李脚边,然后退回去趴好。
老李看着地上的碗,叹了口气。他弯腰把碗捡起来,去厨房接了半碗温水,把药吞下去。阿黄看着他吞药的动作,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件事不用教。阿黄看了三天就会了。
第一次老李咳嗽的时候,阿黄从藤椅上弹起来。
那是半夜,三点多。老李在卧室咳,声音又闷又沉,像在咳一块塞在肺里的石头。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冲到卧室门口,用前爪扒门。老李开了门,佝偻着腰靠在门框上,一边咳一边摆手:“没事,没事,回去睡。”
阿黄没回去。它蹲在卧室门口,看着老李咳完,看着他扶着墙去厨房倒水,听着他喝水时喉咙里咕咚一声闷响,然后跟着他回床上躺下。它趴在卧室地板上,一整夜没有回藤椅。
第二天早上,阿黄把藤椅上的垫子叼到了卧室门口。老李起床的时候差点被绊倒,低头一看,垫子铺得整整齐齐,阿黄趴在垫子上,头朝卧室的方向,屁股朝外。它把守门的位置从客厅挪到了卧室门口。
老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抬起头,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掌心。老李的手很干,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阿黄的舌头很软,带着温热的水汽。那一舔,老李的手心湿了一块,风一吹,凉飕飕的。
“傻狗。”老李说。
阿黄摇了一下尾巴,又趴回去了。
九月底,老李的咳嗽越来越重。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阿黄听得出区别——白天咳嗽是浅的,三声就停;晚上咳嗽是深的,一咳就是十几声,咳到最后一声总是带着一个奇怪的尾音,像一根弦绷断了。
那个尾音出现的时候,阿黄会站起来,走到老李面前,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咳得弯下腰来,额头几乎碰到阿黄的耳朵。他就那么弯着,一只手攥着椅扶手,一只手搭在阿黄背上。阿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咳完了,老李直起身,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嘴唇发紫。阿黄用鼻子蹭他的手背,蹭了两下,然后去厨房,叼来那个不锈钢碗。
老李看着碗,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他接过碗,阿黄已经跑到厨房门口等着了。老李接了水,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阿黄跑回来,把碗叼走,放回碗柜最下层,用鼻子把柜门拱上。
这件事它做了多少遍,没有人数过。
十月初,张婶来了一趟。
张婶住隔壁单元,六十出头,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嗓门大,心眼好。她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看见老李开门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老李,你这脸色不对。”
“没事,老毛病。”
张婶不信。她把饺子塞到老李手里,自己进了屋,环顾一圈,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排药盒,看见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看见阿黄的碗里是清水泡饭。她没说话,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厨房。
阿黄跟在她后面转,她擦灶台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她洗碗的时候它趴在厨房门口。张婶洗完碗,回头看了它一眼。
“你这狗真通人性。”
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喘气,没接话。
张婶走的时候把垃圾袋提走了,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送饭。你别推,推了我也送。”
第二天她果然送了。一碗粥,稠得插筷子不倒。老李坐在藤椅上,端着那碗粥,没喝。阿黄蹲在藤椅边,抬头看着他。
老李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对阿黄说:“你吃。”
阿黄没动。
“吃。”
阿黄凑近碗边,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它退回去,重新蹲好,舌头舔了舔嘴唇,看着老李。
老李叹了口气,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他喝了大半碗,剩下小半碗放在矮凳上。阿黄凑过去,把剩下的舔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没动。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布鞋上,呼吸均匀。老李低头看着它,慢慢地说起了话。
“你这条狗,是我从垃圾桶旁边捡的。那天冷,你缩在破纸箱里,浑身哆嗦。我把你抱回来,放在灶台边上烤火。你烤暖和了,第一泡尿撒在我棉鞋上。”
阿黄耳朵动了一下。
“后来你长大了,天天跟着我。我去买菜你跟着,我去打酒你跟着,我去城墙上遛弯你也跟着。有一回我跟老赵下棋下到半夜,你在棋摊底下趴着等我,等得都打呼噜了。老赵说,这狗比你老婆还忠心。”
老李停了停。
“你婶子走得早。你婶子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回来的时候,你趴在门口,看见我就扑上来。你不会说话,你就舔我的手。你舔了一晚上。”
他的手垂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耳朵。阿黄的耳朵薄薄的,温温的,血管在皮下隐约跳动。
“你比你婶子还能等。”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婶子等了我十年,等不动了,走了。你还在等。你等什么?”
阿黄抬起头,舔了一下他的手。
老李靠着藤椅的靠背,闭上了眼。藤椅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客厅里只剩下老李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一丝哨音。阿黄趴在脚边,听着那个声音,一动不动。
十月中旬,老李起不来床了。
那天早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床沿吃药。阿黄从藤椅上起来,跑到卧室门口,用鼻子拱开门。老李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被子只盖了一半。阿黄跑过去,前爪搭在床沿上,凑近闻了闻。老李的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那个哨音更响了。
阿黄跳下床,跑到门口,对着门外叫了两声。它的叫声和平时不一样,尖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它叫完,跑回床边,用脑袋顶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在阿黄的鼻尖上停了一瞬。
“阿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去……找张婶……”
阿黄没有动。它不知道“张婶”是谁。它只知道老李的手是热的,平时没这么热。那手烫得像炭火,贴在它鼻尖上,暖得过头了。
它跑出去,用爪子扒门。木门被扒得嘎吱响。它扒了几下,又跑回来,用嘴叼住老李被子的角,往他身上拖。被子太沉,它拖不动。它就那么叼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婶推门进来了。她每天都来送早饭,今天推门发现门没锁。进了屋,看见老李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探了探额头,烫得缩回手。然后她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阿黄守在卧室门口,浑身的毛都炸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要进卧室,阿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堵在门口不让他们过。张婶蹲下来,抱住阿黄的脖子。
“阿黄,让开。他们是来救老李的。”
阿黄不听。它的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里那张床,盯着老李被抬上担架。老李在担架上侧过头来,看了它一眼。他的嘴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阿黄听不见。但它看见老李的口型。那是它的名字。
它让开了。
担架出了门,下了台阶,被推进救护车。救护车关门,鸣笛,开走。阿黄追出去,追到巷口,追到垃圾桶旁边。它站在垃圾桶边上,看着救护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它蹲下来,蹲在老李捡到它的那个位置。尾巴扫着地面,扫起一片落叶。
张婶走过来,蹲在它旁边。
“阿黄,回家。”
阿黄没动。
“老李去了医院。会回来的。”
阿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它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它没有叫。它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上了八级台阶,进了屋。它走到藤椅边上,趴下来,脑袋搁在藤椅的坐垫上。
坐垫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铁锈,药,还有一点点粥的米香。
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张婶把老李的粥碗洗干净,放在碗柜里。她看见阿黄蹲在藤椅旁边,守着那把空椅子,守着椅子上残留的温度。她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馒头,掰碎了放在阿黄的碗里。
阿黄没吃。
第二天早上,张婶来的时候,阿黄还趴在藤椅边上。它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脑袋搁在坐垫上,耳朵塌着。张婶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很干,一根一根的,像枯草。
“阿黄,你得吃东西。”
她掰了一块馒头,塞到阿黄嘴边。阿黄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看门口。门关着,没有人进来。
它又趴回去了。
张婶的眼睛湿了。她去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老李种的那盆仙人掌还活着,土干得裂了缝。她顺手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咕嘟咕嘟的。她想起老李说过——“这盆仙人掌,是我老伴儿种的。她走了之后,仙人掌开了一朵花。我就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挺好。”
仙人掌没有开花的迹象。但张婶还是给它浇了水。
第三天,阿黄开始吃了。吃得很少,半碗粥,舔两口就停。但它喝了水,去了外面。张婶带它下楼,它跑到巷口的垃圾桶旁边,蹲了一会儿,又回来。上了台阶,进了屋,回到藤椅旁边趴好。
张婶每天来。送饭,洗碗,给仙人掌浇水。阿黄每天趴着,等门口的脚步声。
它分得清。张婶的脚步声是碎的,布鞋底在地上拖,哒哒哒,三步一停。老李的脚步声是慢的,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两声响一声闷。现在没有那种声音了。
门开了。是张婶。阿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第四天,张婶带来了老李的消息。她在厨房里一边洗菜一边说:“我今天去医院了。老李醒了,能说话。就是还弱,得住院。”
阿黄在客厅里竖起了耳朵。它的尾巴摇了一下,就一下。
“他说……让你别等他。该吃吃,该睡睡。”
阿黄的尾巴停止了摇摆。它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碰了碰门板。门板是凉的。它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趴到藤椅边上。
张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继续切菜。菜刀敲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像心跳。
第五天,阿黄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老李坐在藤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老李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是温的。阿黄凑过去舔,舔到的是空气。
它醒了。
藤椅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椅子的靠背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阿黄站起来,围着藤椅转了一圈,然后用嘴叼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放在藤椅的坐垫上。
坐垫上落叶一片一片叠着,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都是阿黄每天叼过来的。秋天的叶子,黄的,褐的,卷曲的,上面还有虫蛀的洞。它每天都叼一片,放在坐垫上,好像这样就能把老李拽回来,拽回这把椅子上。
窗外,秋风起了。巷口那棵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垃圾桶旁边,落在八级台阶上,落在阿黄每天蹲着等老李的那个位置。
张婶在厨房里切菜。菜刀敲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个人的咳嗽,像某个人的拐杖,像某个人的脚步。阿黄趴在藤椅边上,耳朵贴着坐垫,听着那些声音。
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但它在等。
等那个笃笃笃的声音在门口停下,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等门推开,等那个穿蓝布衫的老人走进来,走到藤椅旁边坐下,伸手摸它的脑袋,说——
“阿黄,我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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