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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已经三天没下床了。阿黄数得很清楚。它不会数数,但它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每天早晨天刚亮,巷口第一班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当响的时候,阿黄就醒。醒了之后它先看床上——第一天,老李还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第二天,老李没翻身,但眼睛睁着,看见阿黄凑过来,嘴角动了一下。第三天,老李没翻身,眼睛闭着,呼吸很浅,阿黄把鼻子凑到他脸旁边,等了好久才感觉到一丝热气。
阿黄把脑袋搁在床沿上,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老李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像两座小山包,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他的手指头露在被子外面,青白青白的,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那只手不再像从前那样粗糙有力了,它现在只是一把骨头,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皮。
王婶每天都来。她给老李喂水,用湿毛巾擦他的脸和手,把药片碾碎了拌在稀粥里,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老李有时候咽,有时候不咽,粥从嘴角流出来,王婶就拿手绢擦掉。阿黄蹲在床边看着,尾巴卷着老李的胳膊——那个感觉能让它知道老李还在。胳膊还是温的。只要还是温的,就好。
第三天下午,老李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次和前两天不一样。前两天的睁眼是迷糊的,眼球转了转又闭上了。今天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屋子里点了盏灯。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阿黄,嘴唇动了动。阿黄凑过去,耳朵贴在他嘴边。
“阿黄……”老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今天……太阳好。”
阿黄朝窗外看了一眼。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确实有光,黄澄澄的,照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那是冬天少有的好太阳。
“我想……出去坐坐。”
王婶正好端着粥进来,听见这话犹豫了。她摸了摸老李的额头,又看了看外面。“李叔,外面冷。您这身子……”
“就一会儿。”老李的眼睛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一种阿黄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渴望,更像是一种交代。“就一小会儿。麻烦你……帮我。”
王婶站在床边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她帮老李穿上棉袄,把围巾缠了两圈,又拿了一条厚毯子搭在他腿上,然后半扶半抱地把他挪到堂屋的藤椅里。阿黄一直跟在旁边,老李的每一步它都跟着。老李走一步喘一步,从卧室到堂屋才七八步路,他歇了三次。每一次歇的时候,他就靠着墙,阿黄就坐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等他喘匀了再走。
藤椅搬到了院子里。王婶把藤椅放在向阳的位置,太阳正好从院墙上面斜斜地照下来,铺在藤椅上,暖融融的。老李坐进去,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把毯子盖好,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太阳。阿黄趴在他脚边的矮凳上,身子贴着他的脚。老李的脚隔着袜子,还是凉的。阿黄就把自己的肚子贴上去,用体温一点点把那片凉捂暖。
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上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只剩几片最大的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树下积了厚厚一层枯叶,金黄暗褐交错,把院子的地面盖得严严实实。王婶在屋里忙活,偶尔探头看一眼,见老李没动静,又缩回去了。
老李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耳朵。他的手指在阿黄的毛里慢慢地搓着,像在搓一根老烟叶。
“阿黄,”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你偷吃西瓜的事。”
阿黄当然记得。那年夏天,老李买了半个西瓜,搁在厨房的案板上,转身出去拿东西。阿黄闻着甜味进了厨房,踮着脚把整个脸埋进瓜瓤里,吃了一嘴红。老李回来的时候看见它满脸西瓜汁,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弯下腰去。那天晚上老李没有骂它,只是把那半个西瓜剩下的部分切成小块,跟阿黄分着吃了。阿黄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后来每年夏天老李都会买西瓜,切好了放在碗里,一块给它,一块给自己。阿黄吃西瓜的时候总是把汁水甩得到处都是,老李就笑它“吃没吃相”。
“西瓜甜啊,”老李的声音带着笑意,“你那会儿吃得满脸都是。我给你擦,你还躲。”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老李的手是热的,这是它今天感觉到的最清楚的一件事。老李的手在它头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它的脖子往下摸,摸到背,摸到尾巴根。阿黄把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还有你追猫那回,”老李又说,“那猫就在墙头上,你够不着,在底下干着急。我叫你回来,你还不肯。后来那猫跳走了,你回头看我,那眼神——委屈得不行。”
老李说到这里咳了两声。咳得不重,但阿黄立刻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鼻子凑到他嘴边。老李摆摆手,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阿黄的头搂过来,搂在怀里。阿黄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里面有心跳声。跳得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一下。老李的胸口比从前薄了,薄得阿黄能感觉到肋骨的存在。但心跳还在。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跟你说个事。”
阿黄竖起耳朵。
“我要出一趟远门。”
阿黄的尾巴不动了。它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睛没有看它,看着院墙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洗干净的旧蓝布。
“远门。”老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特别远。比护城河远,比山海关远。”
阿黄歪了歪头。山海关它没去过,但老李跟它说过。老李说山海关是他老家,有城墙,有海,冬天下雪的时候特别好看。老李说这些的时候总是对着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说。阿黄知道“山海关”是一个很远的、老李很想回去的地方。
“我这次走,不能带你了。”老李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院墙上的枯草在风里晃,“你腿脚不好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阿黄的腿脚确实不如从前了。它的后腿有关节炎,是去年冬天落下的。每逢阴雨天就疼,疼起来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它从来不叫唤。它只是走慢一点,把重心往前移,把后腿拖着走。老李知道它疼,给它吃过药,但狗的关节炎和人一样,治不好,只能扛。
“你留在家里。王婶会来喂你。隔壁的小刘也说了,他会带你出去遛。”老李的手在阿黄背上拍了拍,“你就待在这个院子里。太阳好的时候,你就到藤椅这儿趴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你先晒东墙根。太阳到头顶了,你挪到树底下去。下午太阳偏西了,你就到西墙根去。我都给你看好了。”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软——那种像西瓜瓤一样的软,像热粥上面那层米油一样的软。它把身子往老李腿边又贴紧了一些。
老李又喘了一会儿。这次喘得比之前长,胸口起伏得很慢。他闭上眼睛,晒着太阳,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从眼角、嘴角、额头上蔓延开来,把整张脸刻成了一张地图。阿黄抬头看着这张脸。它看了六年。从这张脸还是红润饱满的时候就看到现在,看到它变成了一张薄薄的、透光的、满是沟壑的旧地图。
“阿黄,”老李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我走了以后,你别在门口等。门口风大,冷。”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门口。它每天等在门口,等老李从巷口回来。如果老李说“别在门口等”,那意思就是——老李不会从巷口回来了。阿黄忽然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脸。它不懂“死”是什么,但它懂“不回来”是什么。不回来就是——它闻不到烟草味了,听不见咳嗽声了,藤椅空了,拖鞋还在,但脚不在了。
“别急,”老李摸着它的头,“我不是今天走。今天不走。今天太阳好,我陪你坐坐。”
他说“我陪你”。明明是他要走了,他说“我陪你”。阿黄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整个身子都贴上去。老李的棉袄上有一股樟脑丸和烟草混合的味道。那是老李的味道。阿黄把这股味道吸进鼻子里,存起来。它存的每一口味道,将来都会用上。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偏。院墙的影子从西墙根慢慢爬过来,爬上藤椅的腿,爬上老李的膝盖,爬上阿黄的背。王婶出来了两回,问老李要不要进去,老李都摇头。
“再坐会儿。太阳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太阳好”说完之后,他就再没开口。他只是靠在藤椅里,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搁在阿黄头上,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阿黄的毛里慢慢地、慢慢地揉着。揉着揉着,就停了。
阿黄没有动。老李的手指停在它头顶上,就那么搁着。阿黄能感觉到指尖那一点重量,轻得几乎没有,但确实在。它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怕自己一动,那一点重量就滑下去了。
太阳从西墙根爬到梧桐树梢,又从树梢上滑下去。院子暗下来。风起了,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有几片落在老李的腿上,落在阿黄的背上。阿黄没去管。它只是守着那个姿势,守着老李的手指。
王婶再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到老李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缩回去,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站在藤椅旁边,哭了很久。阿黄抬起头看她。它不懂王婶为什么哭。它只是觉得——王婶哭的时候,老李没动。老李从来不会看着别人哭不动弹。老李总是会拍拍别人的肩膀说“没事没事”。
但老李这次没动。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鼻子凑到老李的脸旁边。老李的脸是凉的。凉得让阿黄往后退了一步。它又凑上去,这次舔了一下老李的下巴。老李的皮肤在它的舌头上是冷的,硬邦邦的冷,像冬天巷口那根铁水管。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胸口。心跳没有了。那片薄薄的胸口安静得像一面鼓,鼓皮还在,但鼓槌没了。
阿黄叫了一声。它从来没有这么叫过。那一声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尖利、破碎、像什么东西在它胸腔里裂开了。它用头拱老李的手臂,拱他的胳膊,拱他的胸口,一下比一下用力。老李没有反应。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滑下来了,垂在藤椅旁边,指尖几乎碰到地面。
王婶过来抱阿黄。她把它从藤椅旁边拉开。阿黄挣扎了。它从来没有对人龇过牙,但那一刻它回头看了王婶一眼,喉咙里有低沉的呜咽声。王婶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松开。她把阿黄抱在怀里,哭着说:“阿黄,老李走了。走了。”
走了。阿黄听见了这两个字。它看着藤椅上的老李——他闭着眼,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上扬,好像在做梦,一个很好的梦。风把他腿上的落叶吹掉了两片,剩下的还搭在毯子上。阿黄记得那毯子。老李在的时候,它每天都趴在那毯子下面,贴着老李的脚。现在毯子还在老李腿上,但老李的脚不在了。
王婶打电话叫了人。后来来了几个人,抬着担架,把老李搬上去了。阿黄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抬着担架从它面前经过。老李被白布盖着,看不见脸。阿黄想跟上去,但王婶按住了它。它挣了一下,没挣开。它看着担架出了院门,经过巷子,上了一辆车。车发动了。阿黄终于从王婶手里挣出来,冲到巷口。车子已经开出去了。它追了几步,后腿疼得厉害,慢了下来,又追了几步,最后停在了巷子中间。
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照在阿黄身上。它站在路中间,尾巴耷拉着,耳朵也耷拉着。它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慢慢地走回院子。它走到藤椅旁边,跳上藤椅,在老李坐过的地方趴下来。藤椅还留着老李的体温,还有那股烟草味和药味混合的味道。阿黄把鼻子埋进藤椅的缝隙里,深深地吸。那些味道钻进它的肺里,慢慢地,慢慢地,填满了整个胸腔。
院子里,梧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藤椅旁边。阿黄没有去叼。它只是趴在藤椅上,闭着眼。它在等。等巷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等门被推开,等那个有点哑的声音说“阿黄,我回来了”。
它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它会等。从今天起,它的世界只剩下一件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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