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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林杰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喘气,额头上一层冷汗。梦里有人在追他,看不清脸,只有脚步声在身后回响。他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面孔。
床头的小闹钟显示3:33。林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电话响了。
"林杰,我是周正。"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寒暄,"南京出了连环命案,五名健康年轻人在睡梦中死亡。你去一趟。"
"睡梦中死亡?"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法医初步判断全部是心脏骤停,但五个死者都没有心脏病史。"周正顿了一下,"最关键的是,死状相同。"
林杰掀开被子下床:"什么时间?"
"第一例是上周三,之后每隔一天一例,昨晚是第五例。"周正的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斟酌用词,"林杰,死者的面部表情。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极度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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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春天带着潮湿的寒意。林杰在火车站见到了苏婉。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提着法医工具箱。两人认识快两年了,她在他眼中始终是那个在案件心理评估时条理清晰、目光里又藏着温度的女人。
"你看起来没睡好。"苏婉说。
"做了个噩梦。"
苏婉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话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
出租车穿过南京老城区。梧桐树的枝叶在刚亮的天色中像无数条枯瘦的手臂。路边早点摊冒出白汽,摊主在寒风中搓着手。1998年的南京还处于旧城改造的前夜,石库门的老房子和新盖的商品房交错排列,一辆公共汽车喷着黑烟从旁边驶过,车身上贴着火腿肠广告的标语。
林杰望着窗外,想起刚才那个梦的结尾——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面孔,却仍在笑。
第一个死者叫李志远,二十六岁,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刚结婚半年,租住在鼓楼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
楼道里没有电梯。爬到四楼时,林杰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塑料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那是死者的妻子。
苏婉戴上手套,蹲在床边。
李志远躺在床上,姿势安详,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如同在正常睡眠。但他的脸——那张脸让林杰停住了脚步。
李志远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眼白。嘴巴张开,嘴角向两侧拉扯,整个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僵硬的、定格的姿态。那不是普通的恐惧。那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的、被生生冻在原地的恐惧。
"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苏婉检查着尸体,"和之前四起完全一致的时间段。"
林杰环顾房间。窗户关着,插销从内侧插好。门锁完好,没有撬痕。床单平整,没有打斗痕迹。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和一个空药瓶——维生素片,不是安眠药。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读者》,翻到中间某一页。
"前五例都一样?"林杰问门口的民警。
"都一样。门窗密闭,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死者都躺在床上,表情……"民警咽了口唾沫,"都是这副样子。"
林杰走近床边,俯身观察死者的手。李志远的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发紫的月牙形痕迹。他死前在用力抓住什么,或者抵抗什么。但抵抗的是什么?空气中看不见的对手?
"等等。"苏婉突然说。
她轻轻翻开李志远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红点,针尖大小,周围皮肤泛着淡淡的红色。
"这是……"林杰凑近看。
"不像针孔。"苏婉皱眉,"针孔周围通常有淤血,但这个没有。更类似于一个印记,皮肤表面被外力烙上去的。"
她拉开死者的衣领,检查颈侧和肩膀,又翻开另一只手腕。只有左手腕内侧有那个红点。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力损伤。"苏婉直起身,"但从表情和手部姿态来看,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精神刺激。心脏骤停通常需要诱因——惊吓、剧痛、或者强烈的情绪波动。可这五个人都是在睡梦中死亡的。"
"人在睡梦中会受到什么惊吓?"
苏婉看了他一眼:"噩梦。极度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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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死者叫张婷,二十四岁,幼儿园老师。独居,死在租住的单身公寓里。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床头摆着一排毛绒玩具。她的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眼睛半睁,瞳孔放大,嘴角向两侧拉扯。苏婉检查她的左手腕,内侧有一个几乎完全相同的红点。
第三名死者叫王磊,二十八岁,销售。和女友同居,女友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没了呼吸。女友精神状态极差,坐在客厅沙发上反复说着一句话:"他没有叫,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磊的左手腕内侧,一样的红点。
第四名死者叫陈雨欣,二十二岁,大学生。死在宿舍床上,上铺的室友凌晨起夜时才发现异样。她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考研复习资料,台灯还亮着。苏婉注意到,她睡前显然在学习,但死亡时已经躺在床上,被子盖好,灯是室友关的。
一样的红点,一样的表情。
第五名死者叫赵明,二十七岁,厨师。死在员工宿舍。他一个人住一间,第二天中午同事来叫他上班,敲门没人应,翻窗进去才发现人已经硬了。桌上有一台小彩电,屏幕还是热的,说明他睡前在看电视。
林杰和苏婉跑完五个现场,已经是下午四点。五名死者,三男两女,年龄二十二到二十八岁,职业各不相同,住址分散在南京三个不同的区。除了死状完全一致之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交集。
林杰在笔记本上列出五人的资料,反复看了三遍。李志远,软件公司程序员,住鼓楼区,死前一周每天加班到深夜。张婷,幼儿园老师,住玄武区,生活规律,每天早睡。王磊,销售,住秦淮区,经常出差。陈雨欣,大学生,住浦口区大学宿舍。赵明,厨师,住白下区,上夜班,白天睡觉。
作息时间不同,社交圈不同,连吃饭的馆子都不是同一家。五条平行线,怎么会撞上同一个终点?
但每个死者的左手手腕内侧,都有那个小红点。
"不是巧合。"苏婉在笔记本上画着五个红点的位置图,"大小、颜色、位置,几乎完全一样。这不是随机的皮肤反应,是被人为留下的标记。有人选中他们,标记他们,然后……"她没有说完。
林杰没有说话。他站在赵明的宿舍里,看着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三年前卷三的天门教案件浮现在他脑海中。心织者通过精神控制让三十二名信徒集体自杀。那也是看似没有外伤的死亡。但这一次不同——没有邪教组织,没有集体行为,没有遗书。五个年轻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被同一个噩梦夺走了生命。
"噩梦能杀人吗?"林杰既在问苏婉,也在问自己。
"从医学角度来说,极度的恐惧确实能导致心脏骤停。但这需要恐惧强度达到极致,而且五个人在同一时间段、以完全相同的死状死亡——"苏婉合上笔记本,"这不是自然现象。有人在用我们不了解的方式操控梦境。"
林杰点点头。他经历的案件已经够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常规刑侦的思路。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有人在利用梦境杀人——这个概念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感到脊背发凉。如果梦境不再是私密的避风港,而是可以被入侵、被操控、被用作武器的场所,那人类还剩下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更可怕的是,"苏婉低声说,"如果真有某种力量能在梦中杀死一个人,那它是怎么选择目标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五个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民警探头进来:"林警官,有个自称是第四名死者室友的人来了,说有一件事要反映。"
林杰和苏婉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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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二十出头,脸色苍白。他是陈雨欣的室友,上铺那位。
"我不是要报案……"男生声音发抖,"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雨欣死前两天晚上,她跟我说,她做了一个噩梦。"
林杰往前倾了倾身体:"什么样的噩梦?"
"她说……她梦见有人在追她。一个看不见脸的人。她在跑,跑到一条走廊里,走廊两边全是门,她推开一扇又一扇,每一扇后面都是墙。最后一扇门后面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她没有脸。"
林杰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她还说了一句话。"男生的声音更低了,"她说,那个人在梦里跟她说了一句话——'明天晚上,我还会来找你。'"
苏婉转头看向林杰。林杰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凌晨的那个梦。
推门。镜子。没有面孔的自己。
有人在追他。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模糊的画。他想起自己成为特案调查局探员的第三年,曾经以为见识过最离奇的事情。天门教的三十二条人命,变形者的身份替换,时间加速的古墓。但每一次,世界都会刷新他的认知上限。
"我们回去整理资料。"林杰说,"五个人,五个坐标,五个生活圈。一定有我们还没看到的交集。"
苏婉收拾好工具箱,点了点头。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南京的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城市,街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第六个人正在进入梦乡,手腕内侧,一个淡红色的印记正在皮肤下慢慢浮现。
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选中。
就像林杰不知道,他在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做的那个噩梦,也是一张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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