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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柔和而深邃的暗金色。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光影，好一会儿才把昏迷前那些破碎的画面重新拼凑起来。
采石场。慕容擎。灵儿身上那层金色的光。穆恩他们赶到的身影。还有，他倒下之前，从灵儿那双眼睛里看到的茫然与恐惧。
“你醒了？”
皇甫若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一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可那本书从下午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过。
“嗯。”凌峰应了一声，嗓子仍旧干哑，“我睡了多久？”
“从采石场回来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了。”皇甫若澜放下书，起身走到床头，先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端来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将水递到他嘴边。
凌峰喝了几口水，那股子几乎要把嗓子黏住的干涩感终于缓解了一些。他抬眼看向皇甫若澜，发现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这一日一夜都没有怎么合过眼。
“灵儿呢？”凌峰问。
“在楼下的琴房里。她今天已经好多了，就是还有些后怕，不太敢一个人待着。”皇甫若澜道，“如烟陪着她，你不用担心。”
“父亲呢？”
“凌叔在书房。他说等你醒了，就去告诉他。他有话要对你说。”皇甫若澜说。
凌峰点了点头，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黄金圣血的修复能力确实惊人，许多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长出了新肉，最严重的几处地方也不再渗血。但内腑之中仍有些隐隐的闷痛，那是慕容擎那一掌留下的暗伤，一时半会还好不了。
“你慢点起来。”皇甫若澜见他撑起身子，急忙上前扶住，“曹医师说你还不能下床走动。”
“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再躺下去，人就废了。”凌峰说着，硬是坐了起来，又慢慢把双腿放到床下。
皇甫若澜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只能一双手紧紧扶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一个不稳摔下去。
凌峰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透上来，让他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能够站稳之后，才在皇甫若澜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房间。
山庄里很安静。原本住着十来个魔军伤员，此刻倒像是少了很多人。凌峰一路走到楼梯口，都没有看到几个人影。
“兄弟们呢？”凌峰问。
“穆恩和罗尔德蒙带着一部分人在外面巡视。夜姬留了人手在暗处守着山庄。其他人也各有安排。”皇甫若澜道。
凌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大概能猜到，穆恩他们正抓紧时间布防。慕容擎逃了，慕容家损失了慕容鸣，双方已经撕破了脸，江海市随时可能迎来更大的风暴。
走到书房门口时，凌峰松开了皇甫若澜的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凌啸天果然在书房里。他站在那面靠墙的书架前，手中拿着一本封面泛黄的线装古书，正借着窗边最后那点天光，一页一页地翻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看到凌峰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宽慰。
“醒了？进来坐。”凌啸天合上书，朝旁边的红木椅扬了扬下巴。
凌峰走过去坐下。凌啸天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气色还很差。”
“已经好多了。”凌峰道，“曹医师说再养几天就没事了。”
“别拿这种话来糊弄你老子。”凌啸天沉声道，“你若真的没事，为什么走路的时候左肩不动？慕容擎那一掌不轻，我亲眼看过你肩上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养不好。”
凌峰没再逞强，靠在椅背上道：“父亲要跟我说什么？关于灵儿的？”
凌啸天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是。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灵儿觉醒黄金圣血的事，曹医师已经如实告诉了我。可以说，在我们凌家这一代的子孙中，灵儿对黄金圣血的亲和度，比你还高。”
“比我还高？”凌峰有些意外。
“你的黄金圣血是后天融合而来，虽然经过你多年征战，已经和你自己的身体完全契合，但终究不是天生的。”凌啸天道，“灵儿不同。她体内的黄金圣血是天生的，只是之前一直沉睡着。这次她受到强烈刺激，生死一线之间，那血脉就自己醒了过来。”
凌峰想起了灵儿在采石场上那层笼罩全身的金色光晕，那种扑面而来的纯粹与浓烈，的确比他体内的黄金圣血更加浑厚。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凌峰问。
“眼下是好事。”凌啸天道，“黄金圣血觉醒之后，灵儿的身体会得到极大的强化。她会拥有远超常人的恢复力和感知力。如果稍加引导，她未来的成就不在你之下。”
“但？”凌峰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未尽之意。
“但树大招风。”凌啸天的脸色沉了下来，“慕容擎已经亲眼看到了灵儿身上的黄金圣血。他逃了，就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带出去。黄金圣血本就是古武界各方势力梦寐以求的至宝。灵儿觉醒了黄金圣血，就等于变成了那些饿狼眼中的一块肥肉。”
凌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当初皇甫家对他动手，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他融合了黄金圣血的身体。如今灵儿不仅身怀黄金圣血，还是天生的、更纯粹的黄金圣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会怎样疯狂，可想而知。
“慕容擎，必须死。”凌峰冷冷道。
“杀他是早晚的事。但不能急。”凌啸天道，“慕容家既然敢动灵儿，就说明他们已经在古武界做了充分的准备。你若贸然杀上慕容家，反而可能落入他们设好的圈套。”
“父亲觉得，他们有什么圈套？”凌峰问。
“你还不清楚慕容家的真正底牌。”凌啸天缓缓道，“慕容家这一任家主慕容擎的爷爷，也就是慕容啸，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手了。我若没猜错，他应该已经突破了极限六重境，达到了更高的层次。”
凌峰的瞳孔微微一缩。极限六重境之上，那便是传闻中的……
“破虚境。”凌啸天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连他这样的强者都不得不重视的凝重。
凌峰深吸一口气。破虚境，在古武界中已经属于传说级别的存在。即便是全盛时期的他，面对破虚境强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慕容啸如果真的是破虚境，那慕容家的确不容易对付。”凌峰缓缓道。
“所以我让你不要冲动。”凌啸天道，“你要做的是先养好伤，等身体恢复到了巅峰，再考虑如何对付慕容家。”
凌峰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父亲是为他好，可眼下的局势，根本不给他慢慢恢复的时间。慕容家已经对灵儿动了手，毁灭者、死神、大地之怒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幽冥门的阴影也越来越近。他如果一味地等，只会让敌人有更多的时间来布置。
“父亲，母亲当年留下的那件旧物，能不能给我看看？”凌峰忽然问。
凌啸天微微一怔，随即深深看了凌峰一眼。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最内侧，伸手在书架的某个机关上按了一下。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书架背板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中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通体乌黑，上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朴与苍凉。
凌啸天将木盒取出来，放在凌峰面前。
“打开吧。”他说。
凌峰伸手按住盒盖，稍一用力，盒盖便缓缓开了。里面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玉质温润，通体呈暗红色，在暗淡的天光下竟隐隐透着一层血色的幽光。玉佩表面刻着一些复杂而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阵纹。
“这玉佩，原本是完整的。”凌啸天道，“你母亲走之前，把它掰成了两半。一半留给我，另一半……她带走了。”
“带走了？”凌峰抬头看向父亲。
“嗯。”凌啸天点头，“你母亲说，等她娘家的人找到你的时候，会带着另外半块玉来。两块玉合在一起，就是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凌峰握着那半块玉佩，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冰凉而温润的玉面，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母亲来自幽冥门。”凌啸天道，“幽冥门虽然隐世不出，但它的传承极为古老，远在古武界所谓的四大世家之上。你体内的化魔血脉，就是幽冥门的核心血脉之一。所以我才一直让你不要轻易动用。”
“那灵儿呢？”凌峰问，“她的黄金圣血，和幽冥门有关系吗？”
“黄金圣血是凌家先辈留下的血脉传承。”凌啸天道，“你母亲曾说过，黄金圣血与化魔血脉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两者虽然一正一邪，却又同根同源。如果能将两种血脉完美融合，就有可能触碰到那扇门。”
“什么门？”凌峰问。
“幽冥门的最高秘密。你母亲没有细说。”凌啸天摇了摇头，“她只留下一句话：两种血，一扇门，门后自有千秋。”
凌峰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玉佩，那上面流动的纹路仿佛在向他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悠远的故事。可故事的全貌，他看不到，也猜不透。
“那个黑衣人供出的古墓，可能就是幽冥门一直在找的地方。”凌啸天道，“灵儿昨晚被掳，表面上看是慕容家对你动手，实际上，很可能也是幽冥门在背后推动。他们想知道，凌家到底知道多少。”
“他们想知道的东西，就在那古墓里？”凌峰问。
“如果那张残图上的标记是真的，的确有可能。”凌啸天道，“但我不知道那座古墓具体在什么位置。半张图，太少了。”
凌峰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半张残图已经被他用防水布包好，一直带在身上。他拿出来，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又仔细看了看上面那些复杂而古怪的线条。
“等我身体恢复，我会亲自去北郊走一趟。”凌峰道。
“先不急。”凌啸天说，“幽冥门的人如果真想动那古墓，他们就必须从江海市经过。我们可以守株待兔。”
“就怕兔子还没等到，狼先来了。”凌峰淡淡道。
凌啸天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凌峰将那半块玉佩和残图收好，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远处江海市的灯火在山的另一侧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峰儿。”凌啸天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保护好灵儿。她不仅是你妹妹，也是我们凌家这一代最有可能完全觉醒黄金圣血的人。你母亲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或许，她能做到。”
凌峰看着父亲的背影，重重点头。
“我会的。”
从书房出来后，凌峰没有急着回房间。他走到一楼的琴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是一首很简单的练习曲，弹得有些生涩，显然弹琴的人心不在焉。
他推门走进去。凌灵儿正坐在琴凳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琴键。秦明月和柳如烟都陪在旁边。看到凌峰进来，灵儿的手指一顿，整个人从琴凳上弹了起来。
“哥哥！”她冲过来，一头扎进凌峰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好了，我没事。”凌峰被她撞得伤口一疼，却没有推开她，反而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凌灵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多次，“哥哥，那天晚上，我、我身上有光……”
“我知道。”凌峰柔声道，“那是一种很好的东西。你不用害怕。”
“可是那个坏人看到之后，好像更想抓我了。”凌灵儿小声说。
凌峰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蹲下身，与凌灵儿平视：“灵儿，你听好。哥哥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家里带走。那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我发誓。”
凌灵儿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要往外涌。她拼命忍着，倔强地咬着嘴唇，像是不想再让哥哥为自己担心。
“灵儿真勇敢。”凌峰替她擦了擦眼角，“以后你会变得更厉害。比哥哥还厉害。到那时，就换你保护哥哥了。”
“真的吗？”凌灵儿眼睛一亮。
“真的。”凌峰笑了一下。
安抚好灵儿之后，凌峰让秦明月和柳如烟带她去吃晚饭。他自己则走到客厅，正好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穆恩和罗尔德蒙。
“凌兄，你怎么下床了？”穆恩皱眉。
“再躺下去，我就真成废人了。”凌峰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穆恩与罗尔德蒙对视一眼。罗尔德蒙先开了口：“采石场那边，我们搜过了。慕容擎跑得很干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不过我们抓到了他留下的四个活口。其中有两个还没断气。”
“问出什么没有？”凌峰问。
“这四个人都是慕容擎从慕容家带出来的护卫。”穆恩道，“据他们说，慕容擎来江海市，是奉了慕容家长老会的命令。除了要抓灵儿之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找到城北古墓的入口。”
“入口？”凌峰眼神一凛。
“对。他们说慕容家早就知道那座古墓的大概位置，但一直找不到确切的入口。这次幽冥门找上他们，双方合作。幽冥门提供古墓的大致线索，慕容家出人，找到入口之后，两家一起下去。”穆恩道。
“找到入口了吗？”凌峰问。
“还没有。”穆恩摇头，“不过那两个活口说，慕容擎手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他们原本计划抓到灵儿之后，先把她带回慕容家，再用她来要挟你，换取你身上那半张残图。”
凌峰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他们想要残图，又不敢从我这个魔王身上直接抢，所以才打起了灵儿的主意。好一个慕容擎。”
“凌兄，现在灵儿回来了，慕容擎也逃了。他肯定还会在江海市附近逗留。”罗尔德蒙说，“只要他还想找古墓入口，就迟早会再露面。”
“就怕他这次叫上更厉害的人。”穆恩道。
凌峰没有接话，走到窗前，看向夜色中模糊的山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夜姬那边有消息吗？”
“夜姬刚刚传回来一份情报。”穆恩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凌峰，“慕容家的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已经全部从另外两个据点撤走了。夜姬的人一路跟到城西，发现他们分成了三批，分别往不同方向离开了江海市。”
“全撤了？”凌峰接过纸条看了看，眉头皱得更深。
“是的。撤得很干净。连垃圾都处理过了。”穆恩说，“但夜姬发现，有一个方向的人马，表面上是出城，实际上绕了一圈又回了江海市。目前正潜伏在城北的一个村子里。”
“城北的村子……果然还是冲着古墓去的。”凌峰把纸条还给穆恩，沉声道，“让夜姬继续查。我要知道慕容擎现在躲在哪里。还有，把暗影派到城北去。他追踪手段最厉害。只要慕容擎的人敢在城北活动，就一定能找到痕迹。”
“是。”穆恩应道。
“另外，把山庄的守卫再加强一倍。灵儿不能留在这里了。”凌峰忽然说。
“什么意思？”穆恩一怔。
“灵儿觉醒了黄金圣血，现在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时候。明月山庄虽然安全，但也不是万无一失。”凌峰道，“我打算把她送到凌家老宅去。那里有父亲坐镇，还有凌家的护卫，比这里安全得多。”
“灵儿会愿意吗？”罗尔德蒙问。
“我会跟她说。”凌峰道。
正说着，山庄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一道高挑的黑影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夜姬。
她一脸凝重，手中拿着一部加密手机，快步走到凌峰面前：“主上，出事了。”
“说。”凌峰道。
“我们在城北的暗桩刚刚传回消息，慕容擎的人今晚在城北太平村的废弃祠堂附近集结。人数不少，至少有二十人。而且……”夜姬顿了顿，“我们在附近还发现了另一股人马，全都穿着黑色斗篷，身上带有幽冥门的标记。”
凌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来他们等不及了。”他冷冷道，“传令下去，所有魔军战士，一级战备。夜姬，把你在江海市所有能动的人全部调往城北。今晚，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凌兄，你身体……”穆恩急了。
“我身体怎么样，我自己清楚。”凌峰打断他，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幽冷的火光，“灵儿差点被他们抢走，这个仇，今晚就给他们报一半。”
说完，他转身朝楼上走去。背影虽然还带着伤，可那步伐，却已经像一把再次出鞘的刀。
窗外的夜色翻涌，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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