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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凌峰重复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沉，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石子。他的右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火把的光在洞中摇曳，把他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另一个正在挣扎的人。
白衣门主没有急着说话。他重新坐回木椅上，将那串黑色念珠一圈一圈地绕在指间，神情闲适得近乎冷漠。仿佛凌峰此刻的震惊、愤怒与动摇，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不信？”白衣门主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极淡的灰蓝色，像结了霜的寒潭，“那行字写得明明白白。你母亲自己留下的东西，总不会说谎。”
凌峰确实看到了那行字。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可那些笔画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照片背面写的是一句话：“吾妻月华，吾儿凌峰。凌氏宗哲，摄于丙戌年春。”
凌氏宗哲。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父亲从未提过，族谱里也不曾见过。可那行字的一笔一划，却与母亲在古墓中留给他的那封信上的字迹极为相似。也就是说，这行字极可能真的是母亲所写。而那“吾妻”“吾儿”四个字，像是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凌峰最不愿碰触的地方。
如果母亲是“吾妻”，那写下这行字的男人，凌宗哲，又是谁？
“你母亲当年离开幽冥门，确实是为了逃命。可在逃命之前，她先遇见了你父亲。”白衣门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旧事，“不对。准确地说，是先遇见了凌宗哲。”
“你胡说八道。”凌峰的眼中寒光大盛。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白衣门主并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你的化魔血脉，你以为来自你外祖？没错。可你外祖的血脉，为什么会传到你身上？幽冥门的化魔血脉，从不传外姓。若没有凌宗哲体内的幽冥血脉作引，你娘又怎能把这血脉带到你身上来？凌啸天的血，可没有半点幽冥门的痕迹。”
凌峰没有说话。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急促而粗重。穆恩和小刀站在他身后，脸上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不知道什么凌宗哲，更不知道凌峰母亲的事，可他们听得出，对方是在用最诛心的手段，从根子上动摇凌峰。
“闭嘴。”凌峰忽然道。
“我可以闭嘴。可事实不会因为我不说就不存在。”白衣门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念珠，声音低了几分，“凌峰，你今晚来此，是因为在乎两个手下，也想听听你母亲的事。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你从古墓带出来的化魔诀交出来，从今往后，不再与幽冥门为敌。我可以放过你的人，也会把你母亲和凌宗哲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你听。第二，你动手，我们分个胜负。但你的两个手下会先死，而你带到这里的兄弟，包括你在外面的那些人，不一定能活着走出落魂坡。”
“交易？”凌峰冷笑，刀已出鞘半寸，“你以为我凌峰会跟你做交易？”
“这不是交易。是给你机会。”白衣门主道，“你太像你母亲了。她当年也不愿和我幽冥门做交易，结果呢？她死了。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妹妹、为你凌家的那些人想想。”
凌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意。他缓缓把刀抽了出来。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像是从古墓深处捞出来的月光。
“你说完了？”凌峰问。
“说完了。”白衣门主道。
“那你可以去死了。”凌峰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朝白衣门主冲了过去。手中那柄古刀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刀势之快，竟隐隐带着一股暗红色的刀芒。
白衣门主依旧坐在椅子上，直到凌峰的刀锋到了眼前，他的身形才微微一侧，如一片白纸被风吹开般飘然而起。凌峰的刀贴着他的左肩劈下，砍在那把木椅上，木椅应声而碎。
“好刀。”白衣门主落地，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就是魔影附刀吗？不错。你的确天赋极高。可惜，心还不够静。”
凌峰不接话，回身又是一刀。他的刀法来自无数次生死搏杀，没有半点花哨，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可白衣门主的身法实在太过诡异，他就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无论凌峰的刀多快，他都能在毫厘之间避开。
穆恩、小刀和暗影也动了。他们从三个方向包抄而上，试图封死白衣门主的退路。可白衣门主只挥了挥衣袖，一道阴冷的气劲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三人逼退数步。
“不自量力。”白衣门主淡淡道。
凌峰却已趁这一瞬欺入白衣门主身前三尺之内。他左拳轰出，拳风刚猛无匹，直取对方面门。这一拳正是魔王霸杀拳里的“有我无敌”，拳势一往无前，带着一股与敌偕亡的决绝。
白衣门主终于没有再避。他也伸出一掌，轻轻拍在凌峰的拳锋之上。
拳掌相交，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可那股从白衣门主掌心涌来的阴劲，却像千万根钢针一般，沿着凌峰的拳头朝他的手臂钻去。凌峰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登时麻了，身体也向后退了两步。
“好重的拳。可惜力道杂而不纯。”白衣门主收回手掌，脸上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你的魔影尚未大成。现在与我动手，你没有胜算。”
“有没有胜算，要打到最后才知道。”凌峰咬牙说道，体内的化魔血脉已经加速流转。暗红色的魔气从他体表蒸腾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那道近两米高的魔影。魔影那张模糊的面孔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幽幽亮起，仿佛要把这洞中仅有的光都吸进去。
白衣门主看着那道魔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之色。
“魔影已能凝形。化魔诀第一重，你果然成了。”白衣门主缓缓说道，“不枉我等你这么久。”
“等我？”凌峰眉头一皱。
“三座祭坛，化魔古墓，幽冥门入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等你。”白衣门主说着，忽然抬起右臂。他那宽大的白色衣袖无风自鼓，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臂。手臂之上，竟爬满了与鬼影卫木牌上一样的暗色纹路。
“你以为幽冥门要的只是化魔诀？错了。化魔诀只是钥匙。而真正能打开那扇门的，是化魔诀加上你的血，再加上三座祭坛的煞气。”白衣门主的声音越来越冷，“所以，你可以是我幽冥门的敌人，也可以是我幽冥门的祭品。今晚，我就将你带走。”
他话音一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凌峰瞳孔骤缩。他来不及多想，魔影如怒兽般朝前扑出，一拳轰向左侧虚空。几乎同时，白衣门主的身影已在那里出现，正好与魔影的拳头撞了个正着。
轰！
洞中碎石纷飞，火把被气浪吹得明灭不定。魔影一拳将白衣门主震退数步。可凌峰自己也觉得心头一闷，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捶了一下。魔影与他心神相连，每一次碰撞，他都要承受一部分反震之力。
“有点意思。”白衣门主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你的魔影已经能自住攻伐。再给你一些时日，我要拿下你，还真要费一番手脚。”
“你没有那个机会了。”凌峰冰冷的声音从魔影身后传来。他的刀已高高扬起，刀身上的暗红魔气如火焰般跳动。
“化魔斩！”
凌峰暴喝一声，整个人与魔影一左一右，如两柄利刃同时斩向白衣门主。那一瞬间，洞中所有的光仿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刀光与魔气交织成一片血色的风暴。
白衣门主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击。他的衣袍在风暴中猎猎翻动，那串黑色念珠被震得飞散开来，一颗颗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风暴散去，凌峰和白衣门主同时倒退数步。凌峰嘴角带血，右臂的刀柄已经握不太稳。白衣门主的白袍也被刀气绞得有些破碎，露出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极深的血口。
“好得很。”白衣门主低头看了一眼臂上的伤，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你让我流血了。很多年没有过了。”
“今晚，你会流更多的血。”凌峰喘着粗气道。
“可惜了。”白衣门主抬起头，脸色骤然阴冷下来，“本不想今夜就杀你。但现在看来，你还是变成尸体更稳妥。”
他说完，身上忽然涌起一股浓烈的黑气。那黑气与凌峰的魔气不同，更加阴冷，更加纯粹，仿佛将整个地洞都拖入了九幽之下。洞壁上的水珠竟在瞬间凝成了一颗颗细小的冰晶，纷纷掉落。
穆恩、小刀、暗影三人大惊，同时朝凌峰身边靠拢。暗影已经用匕首在自己手掌上划开一道口子，正准备以痛觉抵抗那股越来越重的阴寒压迫。
“今夜，就都留在这里吧。”白衣门主冷声道，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凌峰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到一股几乎要将灵魂都冻住的寒意从他背后袭来。他来不及转身，魔影已自动护主，狠狠朝后一撞。
“砰！”
一声闷响，凌峰和魔影一同被震飞出去，砸在洞壁上，滚落到地。凌峰口中喷出一口血来，眼前发黑，一时竟爬不起来。
白衣门主站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气在他周身环绕，如同活物。
“老凌！”穆恩和小刀同时扑向白衣门主，暗影也从侧面掠上。
“都退开！”凌峰嘶声喊道。可已经来不及。
白衣门主只是随手一挥，一股黑气如长鞭般扫过，将三人全都抽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难起身。
“凌峰，我确实舍不得杀你。可你太像你娘了。都那么不听话。”白衣门主一步步走向凌峰，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你死之后，我会把你妹妹带走。她的黄金圣血，再加上你的化魔血脉，足够让那扇门永远打开。”
凌峰伏在地上，浑身是血。可他咬着牙，正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这洞中任何一簇火焰都要亮。
“想动灵儿？你下辈子也配。”凌峰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的右手掌心忽然一热。
那半块母亲留下的暗红玉佩，不知何时从怀中滑了出来，此刻正贴着他的掌心，散发着一种滚烫而古老的暖意。那暖意钻入他的四肢百骸，竟在瞬间将那股几乎要把他冻僵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这是……”凌峰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峰儿！”
一道人影如惊雷般冲入洞中，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取白衣门主。
凌啸天到了。
他身后，还跟着四名灰衣老者，正是凌家护法堂的全部精锐。五人一入洞中，便如一座剑阵般将白衣门主围在了中央。
“凌啸天。”白衣门主冷冷一笑，“你也来了。好极。今日便将你凌家父子一并了结。”
“你试试看。”凌啸天长剑横胸，须发皆张，那双与凌峰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杀意如刀。
洞外，更多的脚步声传来。罗尔德蒙、熊子、石头、战虎、青风、鬼瞳等人全都涌到了洞口。夜姬的人也到了，火把将洞口照得通明。
凌峰在穆恩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半块玉佩。玉面上的纹路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了，此刻正亮着极淡的血光。
“父亲，小心。这人比黑使还要强。”凌峰低声道。
凌啸天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为父知道。今日就让他知道，凌家不是谁都能动的。”
洞中黑气与剑光一触即发。
凌峰站在众人身后，一边拼命调息，一边快速思考。白衣门主嘴里所谓“母亲与凌宗哲”的事情，尚无法验证真假。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人今晚的目标，绝对不止是杀他那么简单。否则以对方的身手，早在他进入洞中时就可以动手了。他之所以拖到现在，是想活捉自己。
“他说，三座祭坛，化魔古墓，幽冥门入世，都只是在等我。”凌峰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他想起古墓石碑上的文字，想起母亲信中的叮嘱，想起那扇门后苍青色的光。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中飞快串联。
“这局，还不一定是谁在局中。”凌峰紧紧握住了玉佩，眼中重新燃起幽暗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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