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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崔玄聿推门踏出厢房。
崔盏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小声问道:“郎君,如何?国公怎么说?”
崔玄聿不语,抬眸望向对面厢房。
门外夜风掠袖,凉意浸人,一众淮南亲卫齐齐跪伏满地,整座院落都浸在一片死寂的悲恸之中。
韩叙站在卫芙宁的房门外,隔着门板躬身一揖:“殿下,官船被毁,灵柩遭焚,下官实在惶恐。下官已经遣人回盛安禀报朝廷,请旨定夺,在此期间,殿下与郡主恐怕只能暂留陈州,等盛安的消息了。”
崔玄聿略一思忖,径直朝着卫芙宁的厢房走去。
韩叙立在门边阴影里,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眼底惊疑不止,正欲抬手叩门,忽然眼前压过一道黑影。他抬眸,蓦然撞进一双深邃无波的黑眸里,吓得心跳悬停,当即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见过崔大人。”
崔玄聿淡淡颔首,径直越过他行至门前,抬手叩响门扉:“殿下。臣方才与祖父商议,崔家本就打算渡淮水归乡,如今官船已毁,乱象初生,殿下再留在陈州只怕不安全,不如由臣护送殿下,携淮南王灵柩归藩?”
这话一出,淮南亲卫和韩叙俱是一震,神情错愕看向崔玄聿。
淮南王的灵柩不是被大火烧没了吗?崔家小国公这话是何意?
屋里静了一息,卫芙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只一个字:“可。”
崔玄聿颔首,随即转身看向韩叙:“劳烦韩大人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众人照常整装启程,全员改乘崔家私船,沿淮水前行,一应行进排布,尽数照旧。”
韩叙仍未回过神来,小心翼翼请教:“小国公,您方才说……”
崔玄聿不等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韩叙愣了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崔玄聿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灯影深处,攥着袖口的手指才慢慢收拢……
回到厢房,门一合上,崔盏便摩拳擦掌凑了上来,一脸兴奋压都压不住:“不愧是郎君!简直决胜千里!咱们把官船烧了,以后您就不用横渡江面去见公主了,以后在一条船上,就能天天见,时时见……”
“休要胡言!”垂帘微动,崔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从内屋走了出来。
“什么味?怎么这么难闻?”崔盏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盯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汤,皱起眉头:“外面都闹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蹲在后厨熬药?”
崔笺懒得搭理,端着药碗走到崔玄聿面前,满脸和煦:“郎君,这是属下的一份心意,您趁热喝。”
崔玄聿看了一眼,神色淡淡:“什么药?”
崔笺轻咳了一声,目光微微偏开,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自然:“不……不好说,郎君喝了便知。”
崔盏凑上前,捂着嘴小声道:“崔笺说,这是喝了能让您和公主打架有劲的药。”
崔笺脸色微变,耳根“唰”地红了,怒道:“胡说!我可没这么说!”
崔玄聿眸光微动,抬手端起药碗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从容放回案上,语气平淡,不容置喙:“崔笺,喝了它。”
崔笺:“……”
*
翌日大清早,天还没亮透,驿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淮南王府的亲卫们一夜未眠,此刻列队站在院中,玄衣黑甲被晨露打湿,人人面色灰败,眼底全是血丝。打头的老校尉姓郑,跟了赵镇二十年,手里还攥着半截从官船残骸里扒出来的幡旗布条,攥了一夜都没松手。
崔家亲卫已经整装待发,两百人列队于驿站门外,玄甲黑马,旌旗猎猎,与院中淮南王府那些垂头丧气的亲卫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崔笺和崔盏一左一右护在崔玄聿身侧,崔玄聿站在廊下,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发冠束得端端正正,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韩叙几乎没睡,一直盯着厢房的动静。
赵令仪从天不亮便起来了。顾嬷嬷替她梳了头,阿湘替她换了素服。她坐在榻边,由着两人伺候,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有说。等妆饰完毕,她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外。
“吱呀——”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阳光涌了进来。
她觉得有些刺目,却并未闪躲。
这时,隔壁的房门从里面推开,卫芙宁走了出来。赵令仪转头,身影逆在光下,目光坚定看向卫芙宁。
卫芙宁笑了笑:“准备好了吗?要出发了。”
*
陈州渡口。
昨夜的火已经灭了,可残景比火光冲天时更让人心惊。
官船搁浅在码头旁的浅水里,船身烧得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着江水的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陈州刺史此刻正领着二十余名府兵在码头上取证,忽而听见身后传来车马声,一回头,便看见了淮南仪仗与崔家的队伍。
陆刺史手一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躬身参拜:“下官陈州刺史陆秉,参见镇国公主殿下!参见崔老国公!参见崔大人!参见郡主!下官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卫芙宁下了马车,微微颔首:“陆大人不必多礼。”
陆秉直起身来,脸上的惶恐溢于言表:“殿下!巡卫说昨夜江面无风无浪,官船停得好好的,忽然甲板上就烧了起来,火势快得异乎寻常,下官斗胆揣测,定是有人蓄意纵火!下官昨夜接到消息便赶来了,在此打捞了一夜,但还没找到淮南王的灵柩,只怕……”
“陆大人。”卫芙宁打断了他的絮叨:“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船桨击水的声响。
汴河上游,一艘三丈余长的玄色巨船缓缓驶来,桅杆上玄底银字的崔氏族旗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崔盏站在船首,一手扶舷,一手朝码头上使劲挥舞。
待船身靠岸,崔盏将缆绳抛上石桩,众人这才看清,崔家船的两侧船舷不知何时挂起了一排素白帆布,从船首垂到船尾,被河风吹得鼓动翻卷。船楼正中的舱门大敞着,里面摆着一具漆黑棺椁,棺前香案青烟袅袅。
码头上死一般地静。
“那是……”韩叙站在人群中,满脸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
淮南王的灵柩怎么会在崔家的船上?
赵令仪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面幡旗,眼眶猛地一红。
晨光从江面上升起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将额头那道浅粉色的伤疤照得格外分明。良久,她转过身,走到崔绍先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崔绍先沉默了一息,伸手托起赵令仪:“忠义不可负,郡主不必如此。”
赵令仪直起身,又走到崔玄聿面前,后退半步,慎重地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更重,腰弯得极低。
崔玄聿抬手俯首,还她一礼。
礼毕,赵令仪起身,面向码头上满眼血丝的淮南亲卫,又是一拜:“先父蒙难,前路艰险,赵令仪孤身一人,只怕难抵归途,还望诸位叔伯助我!”
霎时风起,将她素白的裙裾吹得翻卷如幡。
“郡主!”淮南亲卫看了看手里的残藩,又看了看堂前的青烟,再难压抑满心悲戚,齐齐跪地,甲胄相撞一如当年随将军出征。
“末将等愿随郡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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