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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的船从陈州出发,船行了半天,天上落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斜斜地织在江面上,将两岸的秋野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水幕里。
崔盏站在船首,一手攥着缰绳似的缆索,一手朝前后甲板上的崔家亲卫比划:“后舵稳住,中舱看水!河面要起雾了,都给我打起精神,天黑之前务必赶到江口,谁敢偷懒,我把他踹河里去!”
崔家亲卫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手脚麻利了不少。
韩叙立在廊下,暗自思忖片刻,抬步上前,姿态谦和有礼:“崔小郎雨中操劳,着实辛苦,韩某左右无事,若是崔小郎有需要,尽管开口。”
崔盏偏过头打量了韩叙一眼,忽然咧嘴一笑,拽着韩叙往船舱底层走:“韩大人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一事要麻烦韩大人。”
韩叙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崔……崔小郎,慢点,慢点!”
两人一路穿过后舱窄道,下到船舱底层,拐进一间低矮的小舱房。舱房里烟雾缭绕,靠墙摆着一个小炉,上面坐着一只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崔盏从墙上取下一把小蒲扇:“韩大人会熬药不?”
“熬……熬药?”韩叙一头雾水。
“是,郎君让我熬药,但我这会正忙不得空。”崔盏不由分说,直接将小蒲扇塞进韩叙手里:“三碗水煎成一碗,小火慢熬,这是第一道,后面的就麻烦韩大人了。”
他说完,不等韩叙反应,脚步声蹬蹬蹬上了楼梯。
“诶……”韩叙捧着蒲扇站在灶前,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蒲扇,面上浮起一层郁躁。
他原本是想借机打探消息,现在竟被崔家小厮忽悠来后厨熬药,简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韩叙叹了口气,有气无力扇动了两下,忽然想到什么,眸底一亮。
他左右看了看,抬手准备揭盖。盖上的热气烫得他指尖一缩,韩叙立马用湿布包裹端起药罐,放置一旁,揭盖往里看。黑糊糊的汤药根本看不出什么,韩叙却起了疑心,贴上前轻轻嗅了两下。
这药味,不对劲!
*
入夜后,崔家巨船停靠在涡河湾浅滩处。此处河道平缓、背靠荒堤,无往来船只,便于布防值守。
经历昨夜大祸,淮南亲卫主动请命守在河岸荒堤之上,严防岸上人影异动、暗中偷袭。崔家亲卫则尽数守在船身甲板与舷边,一水一岸,双重布防,密不透风。
夜深人静,细细簌簌,临水的窗扇被风吹得一摇一摆。
韩叙悄然起身,推开半扇窗棂,隔着狭小的窗缝打量二楼阁楼。
正对面的上层船舱便是卫芙宁房间,房门关着,可窗扇半开着,窗内灯光明灭,隐约还能看见人影走动。
他守着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一道黑影从廊道尽头闪了出来,只见半开的窗扇晃了晃,黑影便不见了,与此同时,卫芙宁的舱房里光影一晃,熄了火。
韩叙眸色一凝,不动声色地关上窗,转身走到案前。
思忖片刻,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包干燥药渣,这是早上熬药时,他悄悄留存的残屑。
肉苁蓉、巴戟天、鹿茸、杜仲,他久在官场,大补的方子也听过不少,是以这些药材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心里也门清。
崔盏是崔家小国公的亲卫,这药定然是给崔家小国公用的。他原本还奇怪,这行船路上,又不见小国公带侍妾美婢,好端端的进补做什么?原来是与镇国公主有私。
这可是不得了的消息。
韩叙细细盘算一番,铺纸研墨,借着摇曳烛火,落笔飞快……
到了后半夜,雨收了势。
“郎君。”
崔盏轻推舱门,侧身而入,得意洋洋举着手里的灰色信鸽:“这姓韩的还真狡猾,非要等到夜深才放鸽子,得亏我手脚快,不然就让这小东西飞走了。”
崔玄聿合上手中书卷,抬手朝崔盏动了动指尖。
崔盏赶紧递上信笺。
崔玄聿接过,他垂眸扫了一眼,清隽眼底微微一沉,薄唇轻启,低声吐出三字:“沈造寅?”
崔笺正低头用袖口堵着鼻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挂着两管鼻血看着崔玄聿:“郎君,此人不是户部一个小小主事吗?”
崔玄聿抬眸扫了崔笺一眼,语气寻常:“正是此人。”
“这就奇怪了!”崔盏挠了挠头:“先前韩叙泄露官船行踪,都是跟户部尚书岳平洲暗中联系,怎么撞见郎君与公主有染这种惊天秘闻反而跟一个小小主事通传?”
“这就对了。”崔玄聿慢条斯理将信笺合拢,指尖碾过纸面,递给崔盏:“把这只信鸽放了。”
“放、放了?”崔盏双目圆睁,盯着崔玄聿上下打量片刻,神色有些不自然:“郎君,这只怕不妥吧?”
崔玄聿掀眸,迎上崔盏闪烁的目光:“如何不妥了?”
崔盏急得抓耳挠腮,捂着嘴小声道:“郎君,这信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可就都知道你和殿下的关系了。你不能为了上位,就如此不择手段。殿下若是知道了,只怕要迁怒,担心以后都不理你了。”
崔玄聿未曾理会慌张劝阻的崔盏,转头看向方才堪堪止住鼻血的崔笺,声线平静无波:“崔笺。”
崔笺正忙着擦鼻血,闻言连忙端正身形,抬手垂首,恭恭敬敬应声:“是,郎君。”
崔玄聿重新垂眸落回书卷之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今晚的药,你不必喝了,给崔盏。”
崔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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