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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寂就站在那里。少年赤足落在古木之上后便没有再往前,僧衣素净,周身那一圈佛光也仍旧很淡。第二藏开启后留下的帝关威压从前方一层层压来,衣摆被气流吹得向后扬起,他身上的境界却没有半点变化。
依旧只是法相。
古根旁,明尘刚刚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明渡先前那一掌落得太重,直到此刻,他胸腹间翻乱的气息都没有真正压下去。
照微一只手还按在老人伤处,青金生机沿着受损经脉缓慢流转。可看见清寂独自站到最前方,明尘几乎没有犹豫,撑在古木上的右臂已经发力,想要强行断掉疗伤起身。
肩头忽然多了一点力道。
明尘转头看去,照微没有开口,只安静望着他,随后轻轻摇了摇头。青金光意映过女孩侧脸,眉眼间不见多少慌乱,唇边甚至还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你……”
明尘明显怔住,已经撑起一半的身体就这么停在那里。照微也没有解释,重新垂下眼后,掌间生机依旧平稳流入伤处,仿佛前方站着的并不是一尊已经打开第二藏的帝关强者。
更远处,明空同样看见了清寂。
老人胸前佛火仍未熄灭,只是被第二藏正面轰散古佛以后,那团火已经黯淡得厉害。破碎僧衣下大片血迹尚未干透,一只手撑在古木上,手臂刚刚绷紧,才沉下去的身体便又开始一点点往上抬。
第一次没有起来。
明空停了一息,掌下重新发力。
大觉已经衰败了太久,他们几个老家伙,也在这里守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双生归位,好不容易看着那两片嫩叶重新从满树枯色中长出来,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刚刚被大觉认下的孩子,走到一尊打开第二藏的帝关面前。
更何况,他们还只是法相。
“清寂……”
沙哑声音出口时,老人嘴角又淌下一缕血,可撑在古木上的那只手没有松,胸前已经黯淡下去的佛火反而跟着晃了一下。
另一边,明觉也已经向前迈出半步。
苍金佛光立即从侧方升起,明渡仍旧挡在原来的位置。老人却没有再去看这个与自己守树多年的旧人,目光越过那层佛光落向前方,袖间才刚刚沉下去的气息也重新聚了起来。
“不必。”
清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没有回头,双手仍自然垂在身侧,只在片刻后又平静补了一句。
“歇着便是。”
明觉脚下那半步停住了,袖间刚刚聚起的佛光也没有再往外走。
明尘仍靠在古根旁,看了看照微,又重新望向前方,一时没有说话。
只有明空没有真正停下。
老人还是撑着那副已经伤得极重的身体,一点点往起站。胸前佛火随动作轻轻摇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可那只按在古木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
郁崇脸上的笑还没有散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将视线落到清寂身上。盯着那张年轻面孔看了几息,老人像是有些不敢相信最后走出来的竟是这么一个法相境的佛子。
“你?”
话音落下,郁崇脸上的神情停了一瞬,下一刻,大笑声已经毫无遮掩地传遍四周。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附近几道古老木纹都被笑声震得微微发颤。
郁崇抬手朝远处的明空指了一下,眼里的讥意根本懒得遮掩:“那老和尚连命都快烧没了,一身佛骨烧到现在,也只能躺在那里。”
说着,他那根手指又慢慢转了回来。
“你一个法相……”
郁崇像是越想越觉得可笑,嘴角咧得更开。
“也想翻出什么风浪?!”
清寂没有接话。
明尘身旁,那缕一直流入体内的青金生机却在此时缓缓停了下来。照微收回手掌,等伤处残留的生机能够自行流转以后才站起身,离开前又看了明尘一眼。
依旧没有说话。
明尘却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再拦。
女孩转过身,沿着宽阔古木一步步向前,最后停在清寂身旁。两道年轻身影重新站到了一起,清寂看着前方,照微的目光却短暂越过郁崇,落在了更深处一段仍旧忽明忽暗的祖络上。
“好!”
郁崇笑声更大。
“好,好,好!”
他接连说了几个好字,抬手抹过嘴边尚未干透的血,眼里的疯狂已经快要压不住:“一个嫌不够,两个全都自己出来了,倒省得老夫再一个个去找!”
胸腹之间,第二藏随之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从血肉与大道深处重重撞了一下。
老人肩后那道尚未愈合的裂口重新渗出血来,他却连看都没看,只缓缓抬起右手,目光在两个佛子身上转过。
“早死晚死,无非差个先后。”
郁崇嘴角往上一扯。
“你们万佛不是最爱讲超脱么?”
五指缓缓张开,掌前原本还在飘动的木尘忽然一颗颗停住,附近缓慢流淌的青金生机也像受到了什么挤压,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去。
“行。”
“今日老夫便送你们——”
“一个个超脱!!!”
轰——!!!
第二藏骤然震响!
郁崇周身原本还在翻涌的命火并未朝四周炸开,反而在这一刻猛地向内压去。火中无数魂影被扯得细长,哭喊、咒骂与求饶声同时被压进那条重新接起的大道,最后全都顺着右臂灌入掌锋。
下一瞬。
那只手向前按下!
轰隆隆——!!!
清寂二人前方的天地整个沉了下去。
没有庞大的掌印,也没有什么遮天蔽日的神通虚影,属于帝关的道则直接挤进了这片生命内界。郁崇掌势所过,空间从最前方开始一层层弯曲,沿途古木上的青金纹路自行亮起,又在那股越来越沉的力量下迅速向远处延伸,像整株大觉都在替这一片区域分担压力。
可第二藏打开以后,那股力量明显已经超过了先前。
咔——
清寂身前的空间忽然向内折出一道深痕。
周围木尘跟着下坠,几条垂在高处的细根被压得笔直,原本还在两人脚边缓缓游走的生命气流更是直接断开,从两侧不断绕行。
郁崇本人没有前冲。
只是右臂一点点向前送。
可每往前一寸,前方天地便跟着向下沉上一分。第二藏深处的命元、魂力与怨念不断涌来,连他脚下那片古木都开始传出低沉震鸣。
站在后方的易玄等人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神情。
伏玄玑望着那片不断内陷的空间,青金流光落入眼底,几重浅淡镜影转动得越来越慢。殷昼则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视线在这一刻停得比任何时候都久。
他就在天门。
所以更清楚眼前这一掌究竟意味着什么。
天门与帝关之间横着的那一道鸿沟,他比绝大多数同辈都看得更清楚;而此刻站在前方的郁崇,又早已不是刚刚逆入古树时的帝关一重。
这一掌若落到他身上。
接不住。
没人把这句话说出来。
可随着那片不断压近的空间越来越沉,在场几乎没有谁还觉得两个法相能够站在原地。
明空撑在古木上的五指猛地扣紧!
“退!!!”
胸前已经黯淡下去的佛火陡然窜高。
老人几乎是硬生生将身体从地面拔起,双膝才刚刚离开古木,胸前伤口便再次裂开,大片鲜血迅速浸透僧衣。他却像没有感觉,身后已经溃散的古佛轮廓竟也在那一瞬重新聚起了些许暗金光芒。
可郁崇那一掌已经到了。
轰隆隆——
数十丈距离转瞬便被压过。
到了最后几丈,清寂二人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彻底封住,僧衣死死贴向身体,照微鬓边几缕长发也被迎面卷来的乱流向后吹起。
清寂依旧没退,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挡。直到那片已经压得古木低鸣的帝关大道真正来到面前,那双一直垂在身前的手才缓缓抬起,合十。
啪!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前方轰鸣彻底盖住。可双掌真正合拢的一刹那,整片树内世界却像忽然慢了一瞬。
郁崇掌下正在坍缩的空间还在往前,远处生命洪流仍在震动,明空胸前佛火也还在燃,可所有声音、所有流动,偏偏就在那一瞬有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随后。
嗡——!!!
极高处,一截横贯大片木质穹顶的古枝亮了。
青金纹路从枝身最深处缓缓浮起,沿着粗粝木纹一路蔓延。
几乎还没等众人真正看清,远方更多沉寂已久的枝影已经从幽暗之中显现,一条条纵横交错,高低起伏,仿佛这株古树在沉睡了太久以后,终于舒展开了早已僵滞的枝叶。
沙——
枝叶轻响。
一截古枝缓缓荡过,枝影背后,漫天风雪忽然从视野里掠了过去。
雪原无边,几座被冰霜覆盖的古山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随着枝叶重新隐没。
可另一侧的古枝已经跟着摇起,赤霞映满半边木穹,火云之后又有黄沙漫卷,群山自云海尽头拔地而起,更深处还有一片浩瀚旧土隔着枝影若隐若现。
画面没有一处完整。有的只有半片雪原,有的只是遥远山影,有的甚至仅仅在枝叶晃动时留下一个模糊轮廓。
可当风雪、赤霞、荒沙、古岳与那片浩瀚旧土同时映进这方生命内界时,在场之人还是几乎立刻认出了其中属于今日五洲的痕迹。
那些地方如今早已相隔无尽疆域,可在更久以前,它们曾同时映在大觉的枝叶之下。
轰——!!!
郁崇那一掌终于压到了。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帝关大道带着第二藏中无数怨命,正面撞向清寂二人。黑沉道则从塌陷空间深处翻涌而出,最前方甚至已经距离清寂不足丈许!
明空身后那道残破古佛骤然抬头,老人一步便要往前。
高处的一截古枝,却已经先动了,它没有砸下,只是在漫天风雪从枝叶之后掠过时,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摆。
呼——
像风吹过。
已经被帝关大道挤压得近乎彻底塌陷的空间忽然松了一块。
紧接着,赤霞照亮另一片枝叶,古枝随之从侧方拂过。那股一路压来的黑沉道则像被从中剥去了一层,藏在里面的魂影还没有挣扎出来,便被漫过的青金生机一点点压回大道深处。
再往后,头顶更多枝叶同时摇了起来,荒沙卷过,古岳横空。云海与旧土在大片枝影中一闪而逝。
轰隆隆——!!!
郁崇掌下那条大道终于与大觉古枝正面碰上!
这一刻,方才还显得极轻的枝叶摇动骤然带起了整片生命内界的回应。
脚下古木、远方祖络、高处木脉同时亮起,一条条青金光芒沿不同方向疯狂延伸,宛如无数条沉睡在古树内部的生命长河突然被这一掌惊醒。
黑沉道则仍在往前压。郁崇右臂绷紧,掌心与清寂之间那片空间不断扭曲,第二藏里的力量更是一层层向前灌入。宽大衣袍在身后猎猎翻卷,他脸上那点笑已经彻底不见,眼中血丝越来越重。
“怎么可能!!!给我——压!!!”
轰——!!!
大道再次向前推进。
已经被古枝扫散大半的力量重新聚拢,甚至硬生生又压近了数尺。清寂身上僧衣骤然翻起,照微周围一直安静悬着的莲光也第一次明显摇动。
两个人还是没有退,清寂双手合十,连脚步都没有动。就在那片道则再次逼近时,高处原本分散摇动的古枝忽然同时向一个方向轻轻荡去。
没有谁看见它们真正发力。只有枝叶间那些来自久远岁月的五洲旧影在那一瞬交错重叠。
随后,轻轻一拂。
呼——
声音甚至没有郁崇方才那一掌来得响。可前方那片已经被帝关之力压得扭曲的空间,就这样一点点恢复了原状。
最先散去的是掌势外围翻涌的大道余波。
再往里,第二藏中那些被强行灌入掌中的命元、魂力与怨念也像被整株古树同时推了回来。藏在黑沉道则里的魂影一片片淡下去,郁崇掌前那股原本不断向前挤压的力量则从最前端开始崩散。
一缕,一片,越来越快。到最后,只剩一道极细的黑红道则仍悬在清寂身前,剧烈震动,似乎还想继续往前。
高处有一片古叶轻轻晃了晃。
嗡——
青金流光从叶缘落下,那最后一点道则无声散去。
……
清寂还站在原处,双手合十,僧衣已经重新垂了下来。
照微也没有向后退出半步。
反倒是整个树内世界,在方才那片古枝重新归于平静以后久久没有声音。只剩高处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旧景还浮在枝叶之间,风雪、赤霞与遥远群山彼此交叠,随后才一点点消散。
明空仍保持着要强行冲出去的姿势。老人胸前刚刚重新拔高的佛火没有继续往上烧,那只撑着古木的手也慢慢松开。
“这……这……这”
他比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郁崇方才那一掌有多重,因为不久之前,正是第二藏的力量正面轰散了他的古佛,将他打到连重新站起来都已经困难。
可到了清寂面前,那个年轻佛子从头到尾,只合了一次掌!
古根旁,明尘许久都没有出声。他先看了一眼身旁已经空下来的位置,又重新望向前方照微的背影。
直到此刻,老人像才真正明白,方才女孩为什么会按住自己,又为什么在那种时候还能朝他轻轻摇头。
明尘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没有出来。
不远处,明空也保持着刚才强撑起身的姿势。胸前那团已经烧得黯淡的佛火还在轻轻晃动,老人仰头望着高处那些正在退去的五洲旧影,半晌没有放下撑在古木上的手。
明觉同样停住了,就连横在他前方的明渡,都没有趁这个时候再出手。
几名守树老人隔着尚未散尽的苍金佛光望向前方,神情各不相同,却没有一个人马上开口。方才那一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原本对双生佛子的认知。
……
更后方,同样没有人立刻出声。易玄原本还算松散的站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收了起来。
他盯着高处最后几截缓缓退回幽暗的古枝,又看了看仍旧双手合十站在原处的清寂,嘴角动了一下,竟没能像平日那样随口说出什么。
殷昼站在几人前方。他的反应比易玄还要安静,可那双眼睛从刚才开始便始终没有从清寂身上移开。
他自己就在天门,而且不是刚入天门。对于自己如今能挡什么、能杀什么,又能在什么样的力量下面活下来,殷昼从来都很清楚。
所以刚才郁崇那一掌真正压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若换成自己站在那里——必死。
哪怕把现在所有手段全部拿出来,也绝不可能像清寂这样,站在原地一步不退。可眼前的人,分明只是法相。
殷昼眼里的沉静终于有了一丝很难掩住的变化。他再次抬头,看向那些正在一寸寸隐去的古枝。
他明白清寂没有跨过那道境界,刚才真正站到那一掌面前的,也不只是一个法相境佛子。
是大觉。
是这株已经活过不知道多少岁月、古根曾横过五洲旧土的大觉天树,在清寂合掌以后,亲自替他动了一次。
……
顾长渊却没有一直看着清寂。
清寂先前送入识海的那句话仍压在那里,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顺着那些突然变得清晰的青金脉络一路往深处看。
原本彼此分散的古络在那一瞬出现了完整轮廓,生命气息从不同方向汇来,又沿更深处继续向前。顾长渊的视线跟着移动,直到某几处原本同样明亮的地方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他在那里停了一息。没有开口,也没有去看清寂。
……
郁崇那只还悬在半空的右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有了。
他先看了看清寂,又看向站在旁边的照微。高处那些庞大枝影正在回到原来的位置,枝叶之间残留的风雪、赤霞与古岳旧影也只剩下极淡轮廓,可方才发生的一切显然不可能再被当作普通的古树共鸣。
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们……”
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许多,郁崇盯着两人,眼底血色缓慢翻动。
“究竟是什么人?”
清寂没有马上回答。脚下纵横交错的祖络仍在一明一暗,像许多沉在古木深处的巨大血脉随着方才那一击重新有了呼吸。远处,一道极低的树鸣顺着看不见尽头的木脉传来,久久没有消失。
嗡……
清寂就站在那些明灭的青金光意中,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眼,依旧是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清秀,僧衣素净,甚至连身上的佛光都没有因为方才那一击浓郁多少。可当那双眼睛真正望过来时,里面原本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却像一下远了。
没人从中感觉到什么威压。
只是很远。
远得像隔着如今的五洲,看见了它们还没有分开的样子;又像隔着已经流过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漫长岁月,看见一棵尚未长成今日模样的小树,以及树下那个连“万佛”二字都还不曾出现的时代。
郁崇脸侧肌肉轻轻动了一下。
清寂看着他,声音不大:“我啊……”
停了片刻。
“只是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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