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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落下来以后,四周反而比刚才更静。伏玄玑没有立即开口。青金流光从侧脸缓缓掠过,映得眼底那几重浅淡镜影忽明忽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原本还在缓慢变化的镜影已经彻底停住。
一念……
从哪里来的一念?是留在大觉中的一道佛念,还是某种从古时传下来的法?
这个念头才刚刚浮起,脑海里忽然像有一道电光猛地劈过。
“大觉之前,无万佛之名。彼时天树极盛。”
“后来有人来到树下,坐于其下,一朝而觉。”
“自此玄元始有万佛。”
那个已经被记在古史最前方的名字,几乎与这几句话一同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伏玄玑的视线一下定在清寂脸上。
“难道是……”
声音出口以后,竟又停住了短短一瞬,像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太过不可思议。
下一刻:“一念祖师?!!”
没人跟着惊呼。
整片古木反倒骤然安静下来。
易玄脸上那点平日里总散着的神情已经彻底不见,附近几道身影也都没有立刻接话。不是没听懂,恰恰是因为那四个字真的被说出来以后,一时间竟没有谁敢立即将它当作答案。
顾长渊此刻心里也在同一瞬间猛地贯通,他此前已经觉得不对。
从树冠上清寂一句古偈便让大觉自行开路,到两个佛子没有再向任何祖庭高层请示,便直接让他们这些外来之人随行入树;再到进入这里以后,那些连守树老人都要停下来辨认的古老祖络,两人往往只需看上一眼。
还有方才那句隔着一尊帝关悄无声息落入识海的话。原本彼此分散的细节,随着伏玄玑喊出的那个名字一下接到了一起。
顾长渊不是没有想过双生佛子身上还藏着什么。甚至早已判断,他们与大觉之间的关系绝不只是祖庭公开的身份那么简单。
可也仅仅如此,他从未把这个猜测继续往上推到那个人身上。
一念祖师——万佛之始!
那双一直很少真正显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也多了一丝压不住的震动。可随着越来越多前因后果同时对上,这份震动并没有马上消散,反而让顾长渊心里生出了更多疑问。
……
几名守树老人震惊沉默得比任何人都久。
他们在大觉身边守了太多年,祖庭最古老的那些记载,有些连外界各大势力都只知一鳞半爪,他们却真正看过。
所以更清楚“一念祖师”四个字代表什么。
明渡还站在苍金佛光另一侧,原本自反叛以后便始终冷硬的面孔第一次有了明显停滞。
明觉也没有再尝试越过他,只是怔怔看着站在古枝之下的清寂,似乎直到此刻都无法将眼前这张年轻面孔,与那个只存在于最久远古史里的名字真正重叠起来。
明尘眼里的变化却更加明显。错愕过去以后,那双已经因为重伤而显得黯淡的眼睛竟一点点亮了起来。
明空也不再强撑着站起,老人胸前只剩不多的佛火随着呼吸轻轻摇动,目光却从清寂身上再没有移开。
那里面有震动,也有一丝几乎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出现过的喜色。
只是远处第二藏的气息仍在,他们谁都没有忘记眼下是什么局面,那点情绪才刚刚升起,便又被压住了大半。
许久以后,还是明尘先开了口,只不过语气之中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清……清寂……”
他望着前方,声音比平日低了很多:“你方才所说的一念,究竟是……”
后半句话没有问出来。
清寂已经转过头。那仍然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浩荡佛威,也看不到足以让帝关低头的惊人道光,可当那双眼睛真正落到几名老人身上时,明尘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隔着漫长岁月看了一眼。
仿佛那双眼睛真正睁开的时候,站在他们面前的便不再只是一个活了十几年的年轻佛子,而是一位从万古之前一路走来的人。
岁月没有化作威压,也没有显成任何异象,只沉进那份平静里,静得让人本能地生出一种错觉——眼前这一世的风云,于他而言,或许也不过是漫长光阴中的一瞬。
远处,明空身体轻轻震了一下。老人已经黯淡许多的眼睛一点点睁开,胸前那团佛火也跟着晃了晃。
“难道……”
嗓音沙哑。
“难道你真的是……!!”
清寂没有回答,只安静看着他,过了片刻,那张年轻面孔上才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只是一念而已。”
嗡——
脚下一道古老树纹轻轻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了下去。这一次,再没人觉得“一念”只是一个寻常说法。
明尘嘴唇动了几次,最后,那两个已经隔着不知道多少岁月的称呼还是从口中落了出来。
“祖师……”
清寂却轻轻摇头:“无需如此。”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照微,女孩也正好收回望向远处祖络的目光。两人的气息依旧各自分明,没有任何魂魄交融或者彼此覆盖的迹象。
“清寂还是清寂,照微也还是照微。他们有自己的命,也有自己的路。”
清寂重新望向几名老人,声音仍旧平缓:“我不是他们,他们也不是我。”
清寂也没有急着继续说,他抬起眼,目光沿着那些已经重新归于安静的巨大古枝慢慢向上,过了片刻才道:“我的真身早已不在此界。这里的我,只是万载年前悟道离开之前,留在小树里的一念。”
“小树……”
这个称呼落下时,几个老人神情都出现了变化。
如今的大觉天树古根不知延伸多少万里,树冠覆空,在五洲尚未真正分开以前就已经存在。祖庭一代代人守着它,将它视作世间最古老的生命之一。
可眼前这道念,却叫它小树,偏偏没有谁觉得荒唐。
清寂像是没有察觉几人的变化,目光落回自己与照微身上,语气仍旧平缓:“那一道念本该一直沉在小树里。”
“直到这两个孩子被寻回来。”
明尘眼神微动,清寂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归位礼之前,他们曾一同来到树下,那一次,小树有了回应。”
“他们的气息第一次真正落进这里,也因此惊动了我留下的那一道念。”
清寂说得很平静,像只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不久的寻常事情。
“于是,我醒了。”
几名老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归位礼之前那一次共鸣,他们自然知道。只是祖庭当时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双生佛子与大觉之间那份远超寻常的回应上。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那一次共鸣更深处,还有一道已经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意念,被两个孩子同时惊醒。
清寂重新抬起头,目光沿着高处那些已经归于平静的古枝缓缓移向远方,声音很轻。
“它既然把我叫醒了……我便顺着两个孩子进来看看。”
“看看当年的小树……怎么成了如今这样。”
……
树内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青金生命洪流重新沿古木深处缓缓流动,方才因帝关一击而亮起的枝叶也一截截沉回昏暗。只有更远处,那些尚未恢复的祖络偶尔闪起一点光,又很快暗下去。
顾长渊依旧看着那里。
一念祖师。
这个答案让此前很多异常都有了一个能够解释的方向,可他心里的疑问却没有因此减少。
尤其是识海深处那句话。从清寂传来以后,他就一直没有忘。方才大觉大面积亮起时,九劫帝瞳已经让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只是眼下,还不到开口的时候。
……
郁崇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
他站在远处,将清寂后面那些话一句句听完。可最初伏玄玑喊出“一念祖师”四个字时,老人心神还是狠狠震了一下,连第二藏中不断翻涌的杀意都像被那四个字压住了片刻。
万佛之始。
纵然隔着完全不同的时代,这样的人物也绝不可能真正从玄元古史里淡去。
郁崇一路走到今日,知道得越多,反而越明白某些层次的存在究竟能留下多少常人无法理解的手段。若真是一念祖师借着两个年轻佛子重新归来,别说他如今只是强开第二藏。
便是真让他一路走到帝关九重,站到九关尽头,面对那种人物,最后究竟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难说。
所以那一瞬的惧意是真的。只是随着清寂后面的话继续落下,郁崇一直绷紧的心神才慢慢有了变化。
真身早已不在此界,沉在这里的,只是很多年前留在古树中的一道念。
老人沉默着看了清寂很久,胸腹间那口始终提着的气,也终于缓缓落下了一些。
不是那个人真正回来了,只是一念。
可即便如此,郁崇眼里也没有重新出现先前那种毫无顾忌的轻慢。方才古枝齐动,五洲旧影显化,自己的第二藏一击又被生生拂散,这些都已经足够证明眼前这一念绝不是什么可以随手抹去的残留。
只是他同样看得清楚,清寂与照微的境界,从始至终都没有变。
法相。
而刚才真正接住那一击的,是这棵古树。这个念头落下以后,郁崇心底那份最初因“一念祖师”而升起的惧意才真正被压了下去。不是消失,只是不再足以让他停手。
梁策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做完,第六古片也还没有拿回来。
最重要的是——朔儿还在外面。
只要自己还能把事情做完,只要梁策那里还有一丝可能救下郁朔,那么今日第二藏烧成什么样,这副重新拼起来的身体最后还能不能留下,对他而言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咔。
胸腹深处忽然传出一道细碎裂响。郁崇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第二藏仍在继续侵蚀这副重塑肉身的声音。
老人却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抬起头,脸侧原本紧绷的肌肉也一点点松开。再看向清寂时,方才那股震动已经沉到了眼底更深处。
“一念祖师……”
他低低念了一遍,声音里没有笑意。
“好。”
郁崇抬眼望向高处那些已经重新沉入幽暗的古枝,几息之后,嘴角才重新往上扯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向脚下那些仍在缓慢明灭的古老木纹。
“即便今日真有你这一念在,又能如何?方才那一掌,是这棵古树替你们接下来的。”
郁崇眼里的血色重新一点点浓了起来。
“老夫倒想看看——它今日,还能替你们接几次!”
轰隆隆——!!!
第二藏深处骤然传出低沉轰鸣,黑红命火从郁崇身后向两侧荡开,方才才平静不久的空间重新出现了细微弯曲。
“老夫进来,也不是听你们讲故事的。”
他舔去唇边一点血。郁崇肩背缓缓压低。
“人还在,东西,也还没拿回来,那便接着来!”
轰——!!!
第二藏再次震响!
刚刚退去不久的帝关威压重新向整片古木压来。
……
清寂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郁崇。那张年轻面孔上仍旧没有多少变化,甚至连双手都没有重新抬起。
只有身后那些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古老木纹,在第二藏重新震响以后,极轻地亮了一下。
随后,一条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青金祖络,自他身后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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