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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祖络亮得很慢。光自清寂身后那片古老木纹中透出，沿着一道道深浅不同的纹路向更远处延伸，所过之地，几条原本已经沉寂许久的细小枝脉也跟着泛起了微光。
没有什么惊人的异象，高处那些古枝同样还沉在幽暗里，可刚刚被第二藏压得不断向四周退开的生命气机，却随着这一点光重新安静下来。
郁崇已经动了。
轰——！
第二藏在身后彻底张开，黑红命火从藏境两侧翻涌而出，一道道残缺魂影在里面起伏沉落。
老人一步踏出，身形掠过大片古木以后却忽然停在了半途，肩背一点点压低，右臂自然垂下，掌骨间原本不断逸散的帝关道则也开始向内收束。
他没有急着把这一击打出去。
肩后那条重新接起的大道反而在这一刻彻底铺开，第二藏里的命元、魂力顺着道光不断灌入肉身，再从经脉汇聚向右臂。
最开始还能看到大股黑红命火翻腾，到了最后，那些力量已经被压得极细，一缕一缕缠在指间与手臂周围，掌心附近的空间也因为承受不住那股越来越沉的气息缓慢向内弯曲。
郁崇将最后一缕命火压入掌中，才缓缓抬眼。
“接好了。”
轰隆——！！！
脚下古木猛然一沉，老人一步跨出！
积压许久的黑红道则顷刻向前爆开，第二藏中成片命魂随着命火同时嘶鸣，那只手尚未真正抵近，大片空间便已经在掌锋之前向内凹陷。
木层中原本缓慢流淌的生机被逼向两侧，帝关二重的气息如一片不断压低的天幕，迎着清寂所在的位置横推而去。
另一侧，明渡的目光也在这一刻定了下来。
从“一念祖师”四个字真正坐实以后，他心里的那股不安就没有散过。
旁人知道一念祖师古老，知道那个人在大觉之前便已经坐于树下悟道，可他守树多年，真正看过祖庭深处留下的那些古籍，清楚得远比外人更多。
数万载前，一念祖师便已经离开玄元。至于后来去了哪里，又走到了哪一步，后世无人能够说清。
方才他还能告诉自己，如今留下来的只是古树中的一道念，承载这道念的也只是清寂与照微两个法相境年轻人。可郁崇若连这一道念都压不下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渡比谁都清楚。
梁策曾经许给他的那句话，也在这一瞬从脑海里掠过。
“此世之后，万佛还要有人掌灯。”
他等了太久，可要等到那个以后，他首先得活过今日！
明渡下颌骤然绷紧，苍金佛光从体内冲天而起！
“明渡！你敢！！！”
明觉声音才刚刚传来，明渡已经从他身侧越过。帝关一重再无保留，身后那尊苍金佛影迎着佛光迅速拔高，巨大的佛掌从另一侧向清寂所在之地轰然压下。
两个人彼此没有看一眼，更没有一句商议。
一个从正面，一个从侧方。两尊帝关，同时出手。
清寂没有动。
黑红掌势已经压过百丈，那张年轻面孔上依旧没有多少变化。数十丈距离被迅速抹去，他甚至连双手都没有抬起来，只在那片道则已经快要覆盖眼前的时候，缓缓抬眼，看了郁崇一眼。
沙——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叶响，一截古枝自幽暗中缓缓抬起。
枝身粗粝斑驳，一圈圈岁纹叠在一起，已经看不出究竟经历过多少年月，可就在那根极老的枝梢尽头，几片刚生不久的嫩叶正在一点点舒展开来。
随后，更深处又有古枝抬起。一根，又一根。
它们没有向郁崇抽落，只从木层与高处一截截探出，缓慢地向双生身后铺开。枝影越来越长，最外侧几根自高处弯下，彼此错落垂落于幽暗古木之间，从远处看去，如数道庞大的长尾将清寂与照微所在的位置护在中央。
郁崇那一掌已经到了。
轰隆隆——！！！
黑红道则继续向前压去。最外侧那截古枝只是横在了那里。没有正面碰撞，郁崇却清楚感觉到了阻力。
最开始还很轻，掌势依旧能够向前推进，十丈、五丈，第二藏里一股股命元顺着大道不断灌来，黑红命火也越烧越盛。
可古枝距离越近，那只手便越重，像自己眼前横着的已经不再是一根枝，而是一片根本推不到尽头的古老山河。
一丈！
郁崇脸侧肌肉慢慢绷紧。
半尺！
第二藏深处传来低沉闷响。
三寸！
掌锋停住了。
前方，就是一枚刚刚舒开的嫩叶。
郁崇甚至能够看清那片叶子上极细的脉络，看见它被帝关道则压来的气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只有三寸，可就是这三寸，再也过不去。
另一边，那尊苍金佛影也已经将巨掌压到了近前。帝关一重的力量不断向下倾泻，层层佛光从掌下荡开，横在前方的古枝却始终没有真正弯下去。
清寂依旧站在那里，那身年轻僧衣甚至都没有因为两尊帝关压来的力量掀起多少波澜。
周围一点点安静下来。郁崇眼里的血色越来越浓，身后第二藏再次震响。他低喝一声，右臂上的黑红细线同时绷紧，硬生生将那三寸距离又向前推了一分。
枝梢那枚嫩叶再次轻晃。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郁崇瞳孔骤然一缩。掌锋最前方那层已经凝实到近乎实质的黑红道则上，出现了一道细线。
紧接着第二道。
裂纹顺着掌势迅速向后蔓延，另一侧，那尊苍金佛影的掌心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第一道裂口。明渡脸色骤变，刚想将佛掌收回，横在身前的古枝已经继续向外舒展了一寸。
砰——！！！
黑红掌势整个崩开，苍金佛掌紧随其后炸散！
郁崇被那股迎面推来的力量带得一路向后滑去，脚下每一次落下，古木都会传出一声沉闷震响。肩后大道接连晃动，直到第二藏重新镇住肉身，他才终于在数十丈外停稳。
明渡同样退出数步，老人没有马上抬头。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依旧残留着一种细微麻意。随后视线一点点上移，落向身后那尊佛影。
从掌心到小臂，一道道细密裂纹已经爬满苍金佛躯。最后，明渡重新望向清寂，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清寂依旧在那里，身后的古枝仍在舒展。刚才被郁崇逼得晃动了一下的嫩叶，也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明空比他们更清楚那一掌的重量。
他亲自接过第二藏的力量，原本还撑着古木准备重新站起，可看到郁崇停在那枚嫩叶之前以后，那只手便慢慢停了下来。
另一旁殷昼等人看到这里也松了一口气，他们都很清楚，郁崇真正要杀的人始终是顾长渊与双生佛子，可一尊帝关强者就在身边，谁也不会真觉得自己的命稳稳握在手里。
直到这一轮真正落定，他们才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一路追进树内、几乎让所有年轻人都没有正面对抗资格的老人，似乎已经不再是这里最可怕的存在。
……
顾长渊看着前方。
就在四周重新陷入安静的时候，清寂先前隔着郁崇送入他识海中的那几句话，也重新浮了上来。
“顾施主，郁崇交给我。稍后，古树深处有一段路，还要劳烦你亲自走一趟。那里，旁人未必承得住。”
“你可以，因为你身负——太初祖体。”
此前真正让顾长渊意外的，正是最后四个字。
一个与自己同代，境界也只有法相的年轻佛子，为何会知道太初祖体？
现在倒是说得通了。
数万载前，一念祖师便已经离开玄元，如今留在古树中的，也只是当年留下的一道念。他能看出自己的体质，并没有什么奇怪。
顾长渊的视线越过清寂，落向古树更深处那些仍旧沉在幽暗中的枝脉。
太初祖体在那里究竟能做什么，他依旧不知道。
……
郁崇已经重新站稳，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先前的轻慢。
老人看着护在双生身前的古枝，胸腹间那股不断被第二藏侵蚀的钝痛还在加重，握紧的五指却迟迟没有再次抬起。
明渡同样没有动。刚才那一击，他已经动用了大半力量，可古枝甚至没有真正向他攻来。
那句曾经让他心动许久的“万佛还要有人掌灯”再一次从脑海里闪过，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句话离得有些远了。
清寂便在这时看向了郁崇身后。
第二藏内，黑红命火仍在翻滚，一张张残缺魂影随着火浪上下沉浮。有人只剩半张脸，有人魂躯已经扭曲得看不出人形，还有一些嘴巴张到极大，却始终冲不出那座将它们炼成力量的藏境。
清寂看了片刻，轻轻摇头：“借众生命，续你一人之路。走到今日，也该够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郁崇身上。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众怨归业，业火焚身！”
最后一个字落下，第二藏深处，一张已经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五官的人脸缓缓抬头。
空洞眼眶里，一点暗淡火光亮了起来，第二道随之出现，而后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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