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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走后,陈主任把郑主任、程副主任、郭副主任叫到了办公室。桌上还搁着那壶茶,茶杯换了四个。陈主任坐在桌后,郑主任坐在对面,程副主任和郭副主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郑主任先开口了。他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说:“陈主任,我能问一下,21号这个人,你为什么不多留一留?我看出来了,你是想培养他的。”
陈主任把茶杯端起来,没喝,转了两圈,说:“人各有志。他要回去陪老婆孩子,我能拦着?”
“就这?”
“不然呢,再说,”陈主任把茶杯放下,“这个人,不一定需要我的培养。”
郑主任皱了皱眉:“这话怎么讲?”
陈主任说:“你想想,他来基地这段时间,干了多少事。铸造组的气孔,螺旋管浇道是他提的。铸件的变形,静水急冷法是他想的。浇注模具的排气系统、六点分散夹具,是他设计的。铀球的工装和车削方案,也是他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我们先想到的?哪一件是我们教他的?”
郑主任没接话。程副主任在旁边点了点头,说:“陈主任说得对。我核过他那个推算过程,从头到尾,逻辑严密,数据齐全。一个钳工,能写出那种报告,我一开始也不信。后来我核了三遍,没挑出毛病。”
郭副主任说:“他那个曲面补偿的思路,我跟程副主任推了两天。推完了,结果跟他报的一模一样。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我甚至觉得,他早就知道这个方向是对的,只是没说透。”
郑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了:“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事。他刚来的时候,铸造组那帮人还打趣他,说一个钳工懂什么浇注。后来螺旋管浇道成了,铸造三号跟我念叨了好几回,说‘那个21号,眼睛毒’。”
程副主任说:“眼睛毒,手也毒。铀球那三刀,他跟17号配合得严丝合缝。每一刀切完,他都在旁边量一遍,记一遍。”
陈主任说:“所以我说,他不需要我的培养。他需要的是时间,是机会。给他一个方向,他自己就能往前走。我要是把他留下来,让他天天跟我们开会、写报告,他难受,我们也难受。整天给他讲理论、讲方法,他也未必需要。车间里蹲着,手上有活干,他自在。”
郑主任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说:“你倒是看得开。上面本来想留他,你几句话就给打发了。”
陈主任笑了一下:“我没打发他。我是看明白了。他这个人,不是靠留能留住的。他想走,你拦着,他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他走了,以后有难处,还能请他回来。硬留下来,反倒生分了。”
程副主任说:“这话在理。我跟他聊过两次,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他不是那种喜欢空谈的人。你让他干,他就干。你让他说,他未必说。这种人不适合坐办公室。”
郭副主任说:“他走了,后面的活也跟他没关系了。铀球做出来了,加工的事完了。剩下的,是咱们理论部的事。装配、测试、调试,跟他一个钳工没关系了。他留下来确实帮不上太多。”
郑主任说:“行。你们都想明白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话说回来,他走了,我心里还是有点空。”
程副主任说:“你还感慨上了,等这里是事情完了回去又不是见不着了。铀球做出来了,后面的事,理论部得顶上去。”
陈主任点了点头。
郭副主任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们说,他回去以后,他媳妇还认不认他?出来这么久了也没跟家里联系。”
郑主任也笑了:“他媳妇认不认他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闺女才几个月大,现在怕是会走路了。他回去,闺女八成躲着他不让抱。”
程副主任说:“我家那个也是。我走的时候老二刚会叫爸爸,现在估计都忘了。”
郭副主任说:“我走那天,老大抱着我的腿不让走。不知道回去还认不认得我。”
郑主任说:“快了。等这边的事完了,咱们也都能回去了。”
陈主任把茶杯放下,说:“同志们,铀球做出来了,加工的事完了,但整个项目没完。装配、测试、调试,每一步都不能松劲。后面的事,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哪一步松了,前面的活就白干了。”
程副主任说:“我知道。我这几天把计算稿纸重新翻了一遍,把之前几个没想透的地方又推了一遍。铀球的球面圆度是零点零一八,装配间隙按零点零二算,受力变形量大概在零点零一五左右。这个数据,我还在验算。”
郭副主任说:“我这边也在核。密度均匀性虽然达标了,但装配之后受力变形量,我还得再算一版。算完了报给你。”
陈主任说:“算完了报给我。我核一遍,再报上去。”
郑主任说:“行。车间那边,剩下的人不多了。我把加工组的设备清点一遍,该封存的封存,该移交的移交。”
陈主任说:“行。你去忙吧。”
郑主任出了办公室。程副主任和郭副主任也站起来,往外走。
四月底,北平的槐树刚冒了新芽。
林远从火车站出来,坐公交车到南锣鼓巷,拎着帆布包往胡同里走。走了快半年,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头挂着嫩绿的新叶。副食店门口有人在卸菜,一筐一筐的菠菜和韭菜码在路边。风灌进脖子里,还带着点凉意,但比戈壁滩上的风软多了。
他推门进前院的时候,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算账,三大妈在旁边择韭菜。听见门响,三大妈先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两秒,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
“哎哟,林远?”三大妈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阎埠贵也抬起头,把铅笔搁在本子上,看了他一眼:“林远?那边活干完了?”
“干完了。刚下火车。”林远说。
“回来就好。”阎埠贵点了点头,“你走这些日子,姚雪一个人带着甜儿,多亏你岳母搬过来帮着照看。”
三大妈压低嗓子:“你媳妇知道你回来不?”
“没告诉她。想给个惊喜。”
三大妈笑着摆手:“快进去,快进去。甜儿都会走了,你回去看看。”
林远点了点头,拎着包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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