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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主任又说：“大部分人要返程了，这没错。但有一部分人，上面想留。你愿意留下来，我这边给你安排。”林远问：“留下来干什么？”
陈主任说：“你干的这些活，铀球的工装、铸造的浇道、模具的设计，都不是一般的活。你这个人，手上有本事，心里有数。基地这边后面还有事要办，有些事跟加工没关系了，但需要信得过的人参与。你留下来，能亲眼看到这件事收尾。”
林远沉默了几秒。陈主任说的“这件事收尾”，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铀球是核心，核心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引爆前的测试、装配、最后的调试。那些事跟加工没关系，他一个钳工，能做的已经做了。
铀球的工装他交了，17号也学会了。铸造组的浇道和急冷法，何组长收了图纸。
模具的工装系统，工艺卡也留了。他留下来，确实帮不上太多。
但他心里清楚，陈主任说的“收尾”是什么。
他知道那件事是什么，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也想亲眼看到那一天。可他不能留下来。
“陈主任，”林远说，“我这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我留下来，能帮上的忙不多。”
陈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21号，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在这里干的事，要是成了，全世界都会知道。这最后一步，你不想亲眼看看？”
林远抬起头。
陈主任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远心里清楚。他很想亲眼看到那一天。他前世看到过照片，看到过那个蘑菇云腾起来的瞬间。他也想站在现场，听那一声响。但他不能留下来。
“陈主任，我离家快一年了。媳妇带着孩子，孩子还小。我来的时候答应过她，干完活就回去。”
陈主任把茶杯放下，说：“上面说了，不勉强。你想回去，这边给你办手续。走之前，保密条例再签一遍。你来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干的活，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回去以后，原单位那边，我们给一个说法。你在这里的事，就当你出去学习了一年。”
林远说：“我明白。”
郑主任在旁边说：“21号，你回去之前，把手里的活跟何组长交接一下。模具的图纸、工装的使用说明，都整理好。17号跟你一批走，他那边你就不用管了。”
林远说：“行。我这两天整理好，交给何组长。”
陈主任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伸出手。
林远跟他握了手。陈主任说：“21号，你在这里干的事，国家会记住的。回去好好过日子。”
林远说：“谢谢陈主任。”
陈主任出了办公室。郑主任坐到林远对面，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说：“21号，你真想好了？”
林远说：“想好了。能干的活我干完了，剩下的何组长那边能接着干。我回去陪媳妇孩子。”
郑主任点了点头，说：“行。我安排你后天走。跟17号、22号、35号一批。走之前保密条例签一遍，然后有车送到兰州。”
林远说：“行。”
他出了办公室，回了宿舍。17号正坐在通铺上卷铺盖。见林远进来，他把铺盖搁下，说：“21号，郑主任也找你谈话了？”
“谈了。后天走，跟你一批。”
17号点了点头，说：“我也后天走。你那摞图纸，我翻过了。工装的尺寸、加工参数、刀尖磨损规律，都写清楚了。回去以后，够我学习的了。”
林远说：“你还用跟我学？你手上的活，我心里可是有底的。”
17号把铺盖卷好，拿绳子捆了两道。他捆完了，坐到通铺上，说：“21号，铀球那三刀，我回去以后不会跟任何人提。但我会记一辈子。”
林远说：“记着就行。这里的事别往外说。”
17号说：“我知道。”
林远把模具图纸和工装使用说明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拿着纸袋去了铸造组，找到何组长。何组长正在收拾工具，见他进来，问：“21号，什么事？”
林远把纸袋递过去，说：“何组长，这是浇注模具的图纸和工装使用说明。模具的尺寸、调整方法、常见问题，都在里面。后面再干类似的件，照着走就行。”
何组长接过去，打开纸袋翻了翻，说：“行。我把图纸收好。”
林远说：“弹簧夹具的压缩量调整方法，我写在最后一页了。两个软爪的弹簧压缩量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二，超过了球面圆度就跑。”
何组长说：“记住了。你回去以后，好好歇着。”
林远说：“行。”
他出了铸造组，回了宿舍。22号和35号也在收拾东西。22号把铺盖卷起来，说：“21号，后天走？”
林远说：“后天。”35号说：“我也是后天。”
三个人没再多说什么。林远坐到通铺上，把本子翻开，把这一年的加工数据翻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搁进帆布包里。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远拎着帆布包出了宿舍，走到停车点。17号、22号、35号已经在了。
郑主任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摞保密条例，一人发了一张，一支笔传来传去。林远签了字，把笔递给17号。17号签了，递给22号。
四个人都签完了，郑主任把条例收好，说：“行了。上车。”
四个人爬上车斗。帆布篷拉下来，车厢里暗了。卡车发动起来，在戈壁滩上颠簸着往南开。
林远靠着车斗壁，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在手里。17号在旁边闭着眼，22号靠着车斗壁打盹，35号把棉帽的护耳放下来，遮住半张脸。没人说话。
卡车开了大半天，在兰州火车站停下来。郑主任把他们送进候车室，说：“车票在你们手里。回去以后，原单位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在这里的事，一个字别提。”
四个人应下。郑主任转身走了。
林远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着车窗坐下来。
17号坐在他斜对面，22号和35号坐在后面两排。火车开动了，兰州城往后退，戈壁滩往后退，那个山谷往后退。
林远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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