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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本来还绷着嘴角,听到这句,肩膀一松,没绷住,笑了一声。“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她侧过头看向栖夜。
“你这边上连个防护的东西都没有。
就光秃秃的天台边缘,站在边上往下看,换谁脚都得发软。”
栖夜抬下巴朝天台边沿扬了扬。
“我从来不会站到最边上的。”
流萤摇了摇头,起身走过去,在离边缘足足三步远的位置慢慢坐下。
两条腿乖乖并在一起,仰头望向漫天划过的流星
“我就坐在这里,刚刚好。”
栖夜顺着她的位置看了一眼,也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星在天台上来回溜达着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望望。
最后干脆跑到另一边盘腿坐好,高高举着手机。
镜头稳稳对准头顶不断掠过的流星,随时准备按下快门。
吕布则直接蹲到了流萤的脚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仰着头痴痴地望着夜空。
流星一道接着一道,拖着淡淡的光尾从头顶斜斜划过去。
四周安静了好一阵子,过了片刻,流萤才开口。
“……失熵症。你们听说过这个词吗?”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栖夜转头看向她,坦诚地摇了摇头:
“没有,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是一种很古怪的现象。”
流萤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
“患上这种病症的人,自身的物理结构会陷入不可逆的慢性解离。
意思就是,你会一点点慢慢消失,可这种消失,旁人几乎察觉不出来”
她抬眼扫过身边几个人,继续慢慢说着,
“你照样能跑、能跳,和别人说笑交谈。
在外人眼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独只有你自己。
会感知到,你的节奏永远比所有人慢上一小截……”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远处。
“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到最后。
自己和整个世界的轮廓都会慢慢变得模糊不清。
到那个时候,你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两者都碎得差不多了。”
空气静了一瞬。
“所以啊……我又该怎么拒绝这场梦呢。”
流萤把视线投向远方那条泛着微光的地平线,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在这场梦里,我不用蜷缩在冰冷的医疗舱里面。
我可以把医生那些叮嘱全部抛到脑后。
用这具完好的身体,随心所欲地去听。
去看、伸手触碰周遭的一切,好好感受、好好思考。
哪怕这个世界本就是虚幻的,可这些真切的感受,对我而言珍贵得不得了……”
她偏过头,侧着脸看向栖夜,晚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有抬手去拨开。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栖夜沉默了两秒,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神色认真了几分:
“这件事你可以放宽心。”
流萤眨了眨眼睛,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什么意思?”
“当初我卖给你的那枚光锥。”
栖夜抬起手指,一副自信的模样。
“血有所值,我拿我这条命担保,那东西是实打实的好货色。”
流萤望着他。
栖夜被她看得浑身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颈:
“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啊。”
“我平时虽然话多,开出来的报价也偏高。
但我做生意,从来不会拿次品糊弄人。”
“你刚刚才说,价格只是高了一点。”流萤弯了弯眼,小声拆他的台。
“那是正常的市场行情。”栖夜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
“可这个行情,本来就是你自己说了算的。”流萤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栖夜一点都不心虚,坦然摊手:“没错,我自己就是行情。”
流萤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忍着笑意,不敢直接笑出声。
“要是之后光锥的效果跟不上了,也不用发愁。”
栖夜忽然随口补了一句。
“其实我手里还有另一个办法,能够帮你解决这个失熵症。”
流萤抬起头,眼里藏着惊喜:“真的假的?还有别的办法?”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栖夜挑了挑眉。
流萤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带着几分迟疑,轻轻吸了口气,忍不住追问:
“那是什么办法?”
“实施起来难度不小。”
栖夜把手一摊,慢悠悠地开口,“我怕你听完之后接受不了。”
“你不说出来,怎么能断定我接受不了?”
流萤坐直身子,不肯轻易放过这个线索。
“我敢打赌,讲完你肯定不愿意。”栖夜摆了摆手。
“你不肯说,那我才是直接拒绝。”流萤不依不饶地回他。
栖夜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慢悠悠笑了一声:
“那咱们这样。你先依靠那枚光锥稳住情况。
等到光锥也撑不住的时候,我们再来聊这个方案。
反正短时间之内你还用不上,先把手里这张牌打好再说。”
流萤凝视了他好一会,最后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无奈: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喜欢留一半藏一半。”
“这属于职业习惯,全都一股脑说完了。
你之后就不会再来找我买下一件好东西了。”
栖夜耸了耸肩,还一本正经地跟她开玩笑。
流萤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没了脾气,笑了一下:“谢谢你。”
“嗯,我听着呢。”栖夜应了一声。
“我说的,不光是光锥的事情。”
流萤认真地补充,“刚刚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我也很感谢。”
“听见了。”栖夜淡淡应着。
晚风再次吹过来,流萤收拢双腿,把膝盖抱在胸前。
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沉默了一小会。
栖夜侧过头看向她,轻声开口:“那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流萤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裙摆,犹豫片刻,缓缓开口:
“对不起,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缘由,还有很多事情,我现在没办法全部摊开跟你讲清楚。
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应该对你坦诚。”
她抬起头,眼神澄澈,直直看向栖夜:
“钟表匠的遗产,其实才是我一直在追寻的目标。
只是我们未必一定要走到对立面,分道扬镳。
至少……我打心底里不希望变成那样。”
栖夜静静看了她两秒,缓缓点头:
“没关系,我愿意相信你。”
一旁的星放下举着的手机,转头凑了过来,脸上是爽朗的笑意:
“我也相信你!”
她说得干脆利落,还俏皮地补了一句。
“我看人眼光超准的,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直接给你打了满分。”
栖夜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你打分的标准是什么?”
星扬起下巴,理直气壮:“看脸!好看就满分。”
栖夜无言地抽了抽嘴角:“……行吧,这个标准简单粗暴。”
流萤被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逗得想笑,可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慢慢泛起一层浅红。
“谢谢你们。”
她抬着头,努力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我曾经梦见一片焦土,有一株嫩芽从废墟底下破土而出。
迎着朝阳慢慢绽放,在我耳边低声呢喃。”
星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自己的膝盖上,神色安静下来。
“你看,在这片属于梦境的地方,所有事情都被允许,一切都拥有可能性。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就像泡沫一样轻轻散开,让人畏惧的明天,暂时不会到来。
人为什么会选择沉睡在梦里?
我想……”
她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是害怕梦醒之后要面对的现实。”
晚风短暂地停了一瞬。
蹲在脚边一直安安静静听着的吕布,这时仰起小脸,小声开口,望向栖夜:
“母亲。”
“嗯?”栖夜低头看向她。
“她为什么很难过呀?”吕布满脸困惑道
栖夜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子解释这么复杂的事,没有作答。
流萤听见了这句话,转过头。
对着吕布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只是笑意里藏着一丝勉强。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了。”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稍微打起精神,
“抱歉啊,是我不好……我想想,做点什么能把气氛缓和一点?”
她认认真真思索了几秒,眼睛一亮,抬手轻轻一拍手。
“有了!你在星穹列车上有好多伙伴对吧?
你们碰到这种大家心里难受,气氛僵住的时候,一般都会怎么做?”
“这种状况?”栖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稍稍回想了一下。
“就是大家心里都闷闷的,不知道说什么,场面安安静静,有点难受的时候。”
流萤解释道。
“哦,这个啊。”
栖夜了然地点点头,“我们列车上很少会出现这种冷场的情况。”
流萤好奇地歪头:“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帕姆。”
栖夜比了个小小的手势,眼里带上一点笑意。
“毛茸茸的列车长,一着急就会掏出一把喷壶。
不管是谁闹别扭、情绪上头,直接对着脸喷一下,强制冷静。”
流萤愣住了,睁大眼,有点不可思议:
“喷壶?这个办法也太直接了吧……”
“简单,但是效果拔群。”栖夜点点头。
星在旁边立刻接上话,还一脸深有体会的样子:
“我就被喷过二次!
第一次是偷偷抢帕姆藏起来的零食,剩下一次我记不清缘由了。
每次喷完脑子瞬间清醒,就是脸上湿乎乎的,有点难受。”
流萤迟疑地眨眨眼:“那,我们有没有温和一点的备选方案?”
“还有丹恒。”栖夜继续细数列车众人的绝活,“他会面无表情地讲冷笑话。”
“冷笑话?”流萤来了兴趣。
“没错,讲完之后他表情一点不变,剩下我们一群人在旁边冻得瑟瑟发抖。”
栖夜忍笑描述。
“举个例子听听?”流萤前倾身子,好奇追问。
栖夜清了清嗓子,刻意压平语调,模仿丹恒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有个人去理发店,理发师问他想要剪什么发型。
他随口说随便,理发师直接给他剃成光头了。”
流萤嘴角微微抽动:
“……这就是丹恒的冷笑话?”
“对,他讲完就是这副毫无波澜的表情。
”栖夜绷着脸,模仿丹恒面无表情的模样。
流萤“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抬手捂住嘴巴,怕笑声太大。
“还有姬子。”栖夜接着往下说,“她会给我们泡咖啡。”
流萤松了口气:“咖啡听起来挺好的呀。”
“等你尝过就不会这么说了。”栖夜轻轻摇头,一脸一言难尽,
“她泡的咖啡一口下去,人确实瞬间精神。
只不过是那种‘我为什么活在这个世上’的震撼式清醒。”
流萤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瓦尔特先生呢?”
“杨叔的办法就高级多了。”栖夜眼底带着笑意,
“他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你正陷在坏情绪里面的时候,他突然慢悠悠问一句。
‘你觉得这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
你的思绪一下子就被这个问题勾走。
忙着琢磨这个难题,刚刚的难过直接抛到脑后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很不错。”流萤点点头。
“好用的前提是,身边刚好有一个愿意随口抛出哲学问题的长辈。”
栖夜摊了摊手,“我们列车上正好就有一位。”
流萤听得抱着膝盖,笑得很开心:“还有别的吗?”
“还有三月七!”
星一下子插话进来,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她遇到这种事,直接拽着所有人一起自拍!”
流萤眨眨眼:“自拍?”
“对!”星把镜头转向自己,比了个俏皮的手势,
“不管发生什么烦心事,先拍一张再说。
拍完之后所有人凑过去看照片,
一会念叨这张拍得好看,一会吐槽那张自己闭眼了。
尴尬沉闷的气氛自然而然就过去了。”
流萤怔了怔,慢慢抬起头,眼底一点点亮起微光。
“自拍啊……自拍。”
她小声重复两遍,眼里藏着期待。
“我来这片梦境这么多次,居然从来没想过拍一张照片留念。”
话说完,她又有几分拘谨,小声说道:
“只是我一个人对着镜头,总觉得怪怪的,不太习惯。
要不我们三个一起拍一张?就当是今天的纪念,我来拿手机拍。”
“好啊,没问题。”栖夜爽快应下。
星眼睛一亮,快步跑到栖夜另一侧,稳稳贴过来,半边肩膀靠着他,笑着起哄:
“可以可以!我凑这边!”
流萤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捏在掌心。
低头看了屏幕两秒,再抬起来的时候,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我不太擅长拿自拍杆、对镜头找角度,你们可不许笑话我。”
她伸长胳膊,把手机举在前方,镜头对准他们三个。
栖夜站在中间,左边是流萤,右边挤着星。
两个人一左一右挨着他,一副左拥右抱的样子
流萤点开相机,切到前置摄像头,手臂伸直。
把手机举远一些,又往后退了半步,调整位置,保证取景框能装下三个人。
“靠近一点。”
流萤慢慢挪过去,半个身子贴近。
她又有点害羞,悄悄往旁边挪开一点点。
来回调整了两次,最后停在了不远不近的位置。
“稍等一下,我准备准备……”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又扯了扯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我们开始吧!”
“一……”栖夜缓缓倒数。
“二……”
“茄子——!”
快门“咔嚓”响起来的同一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下方蹿了上来。
吕布两只小手扒住栖夜的手腕,小脑袋使劲往镜头里面挤。
白白嫩嫩的小脸直接霸占了画面右下角一大块地方。
“母亲!我也要入镜!”
照片就此定格。
流萤连忙凑过去看向屏幕,先是一愣,随即笑意顺着眼底一点点漫开。
她伸出手点了点右下角那颗小小的脑袋,感叹道:
“这张……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
栖夜侧头看她:“好在哪里?”
“好在一点都不像刻意摆出来的照片。”
流萤把手机小心收回口袋,声音放得很轻,“看着,就像真的一样。”
吕布仰起小脸,满眼期待地望着流萤:“我拍得好不好?”
“拍得很好。”流萤温柔地回应她。
吕布眼睛一亮:“那下次拍照我还要上来!”
“下次可不一定带上你。”栖夜笑着逗她。
吕布歪起小脑袋,困惑地问:“为什么呀?”
“因为你太会抢镜了。”栖夜笑着解释。
吕布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一脸骄傲:
“抢镜,是一种本事!”
星站在旁边笑着吐槽:
“完了完了,这个词算是被她牢牢记住了。
以后不管拍什么照片,她都要挤进来抢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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