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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分钟,您是不是在算数。”三点零四分。
屋里二十九个人都在等温良说下一句话。
他们等的不是这一句。
坐在地上那个女生后来说,她当时以为老师要说的是“您怎么下得去手”。
温良没有说那一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老范和韩雪中间。
站定以后他把身子转了一下。
他背对着韩雪。
“那三分钟,您是不是在算数。”
老范站在门边上。
他刚才把手从门上拿下来了,这会儿两只手垂着。
“是。”
温良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拿出来,翻开。
“那我们就把这三分钟算一遍。”
坐在长凳中间那个男生突然开口了。
“老师。”
“说。”
“您还给他记?”
屋里有几个人也抬起头。
杜小满在门边上答了一句。
“记下来才能算。”
那个男生把嘴闭上了。
武大军站在窗户那边。他从三点整站到现在,一直没有坐下。
三点十一分。
“第一个数。”温良说,“那三分钟开始的时候,门外头已经出来几个人。”
“十一个。”
“十一个。”
温良在本子上写下来,写完抬起头,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三年前六月六号下午,那扇门关上之前,已经从门里出来十一个人。”
“对。”
“第二个数。门里头还有几个。”
老范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抬起来,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四十二个。”
温良写下来,念了一遍。
“对。”
“第三个数。”
温良把笔停了一下。
“那天您手上还剩多少。”
“三个点。”
“三个点。”温良说,“五月二十九号您还剩八个。修墓两个,埋笔一个,桌费半个,资料半个,对门半个,门禁半个——一共五个。”
“剩三个。”
“那三个我十月二十一号问过您一回。您那天说的是:六月七号那天用了。”
老范抬起头。
“我说错了。”
“哪儿说错了。”
“不是六月七号。”那个人说,“是六月六号下午。”
“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温良在本子上把日期改了。
改的时候他没有涂掉原来那一行,他在旁边写:原记六月七日,本人于十月二十四日更正为六月六日下午。
写完他把这一行也念了一遍。
“对。”老范说。
三点二十四分。
“现在说那三分钟。”
温良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那三分钟里头,您做了什么。”
“我在算一件事。”
“算什么。”
“算我这三个点,够不够。”
温良没有插话。
“那天下午,那间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老范说,“出来一个,我这边的数就往上走一截。”
“为什么往上走。”
“因为出来一个,我就得给他垫一次。”
“垫什么。”
老范看着温良。
“他们那天要是不出来,第二天就出不去。”
他把手抬起来,往门那边指了一下。
“那扇门后头是什么,我今天不说。”
温良点了一下头。
“行。”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门后为何,本人拒答,记录在案。
“您接着说。”
“出来一个,我垫一次。垫一次,我这儿掉零点二上下。”那个人说,“十一个人出来,我掉了两个多点。”
“两个多。”
“两点三。”
温良的笔停住了。
“零点二乘十一是二点二。”
“是二点二。”
“您报的是二点三。”
老范没有立刻答。
“那零点一是哪儿来的。”
“有一个人我垫了两回。”
温良抬起头。
“哪一个。”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那个人说,“我只记得有一个人走到门口又回去了一趟,拿他落在桌上的东西。他出去又进来,进来又出去。”
“那就是两回。”
“那就是两回。”
温良把这一条写在旁边,用括号括上。
括号里是:其中一人往返一次,计两次垫付,故为二点三而非二点二。本人于本日说明。
写完他念了一遍。
“对。”老范说。
温良记下来。
“您手上一共三个。”
“三个。”
“垫掉两点三,剩零点七。”
“剩零点七。”
三点三十六分。
温良把笔放下了。
“那三分钟结束的时候,您站在门口。”
“我站在门口。”
“门里还有四十二个。”
“还有四十二个。”
“您手上剩零点七。”
“剩零点七。”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零点七能垫几个。”
老范没有立刻答。
屋里安静下来。
“三个。”他说,“最多三个。”
“四十二个人,您能垫三个。”
“能垫三个。”
“那三个怎么挑。”
那个人这一回没有停。
“挑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站在那儿一个一个挑,”他说,“我这零点七会一直往下掉。”
温良把笔重新拿起来。
“为什么会掉。”
“因为我站在那儿,门就是开的。”
“门开着就掉?”
“门开着,出来的人就一直在出来。”老范说,“出来一个我垫一次,我停不住。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我人在那儿,门在那儿,它就一直走。”
他把手放下来。
“我算了一遍。我算的是:再等十秒,我这零点七也没了。”
温良的笔停在纸上。
“您把这一句再说一遍。”
老范抬起眼睛。
“再等十秒。”
他说得很慢。
“那十一个也没了。”
温良在本子上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没有立刻念。
他把本子转过去,让老范能看见那一行。
“这一句是您说的。”
“是我说的。”
“我念一遍,您听有没有错。”
“你念。”
“三年前六月六号下午,门外已出十一人,门内四十二人,本人手上余零点七。本人陈述:再等十秒,那十一个也没了。”
“对。”
“那您签个字。”
老范把手伸过来。
温良把笔递给他。
那个人在那一行底下签了两个字。
签完他把笔还回去。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三点四十九分。
刚才那个问“您还给他记”的男生这时候又开口了。
“老师。”
“说。”
“他这话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温良说。
“那您还让他签。”
“签了才好查。”温良说,“他说的这个数,往后我们一条一条去核。核出来是真的,这一页就是真的。核出来是假的,这一页上有他的名字。”
他把本子合上。
“可他刚才那句话,今天这屋里没有一个人能反驳。”
他回过头,看着这些人。
“包括我。”
“因为我们算不清那十秒。”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接话。
武大军站在窗户那边,从头到尾没有坐下过。
他这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老温。”
“说。”
“这一页得复印三份。”
“我知道。”
温良把本子重新翻开。
“还有一样今天得写上去。”
他翻到这一页的最底下,空出来的那一块。
“今天这一场,有三样我没问。”
他一边写一边念。
“第一,那扇门后头是什么。他拒答,我没有追。”
“第二,那四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今天我一个字都没问。”
“第三,他说的“没了”是什么意思。今天我按他上一回跟我说过的那个意思记的,可我没有当场跟他核。”
他把笔停了一下。
“这三样今天不问,不是因为不重要。”
“是因为今天这屋里坐着一个人,她三年前从那扇门里出来过。”
他没有回头。
“我不在她跟前问这三样。”
写完他在这三行底下画了一道线,在线下头写了四个字:往后要问。
杜小满把这四个字也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三点五十六分。
韩雪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
从掀开塑料布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站起来。
她的眼睛也没有看别的地方。
她看的是老范那只手——就是刚才停在门上十几分钟的那一只。
现在那只手垂在他身侧。
韩雪开口了。
屋里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关门”。
她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
她问的是:
“那十秒。”
她的声音不高。
“你是从我出来那一刻开始数的吗。”
老范站在门边上。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他不认识的姑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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