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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我要算一样东西。”十月二十四号,周六,晚上七点。出租屋。
那份签了字的陈述已经复印了三份。一份在武大军手里,一份锁在教务处的柜子里,还有一份摊在课桌中间。
温良站在北墙前头。
“我要算的是那十秒。”
杜小满抬起头。
“算这个干什么。”
“算它到底算不算得过来。”
“算出来算得过来呢。”
温良看着她。
“那就是他没算错。”
“那我们不就——”
“对。”温良说,“那我今天下午在那间屋里问的每一句,就都成了废话。”
他把粉笔从盒里拿出来。
“可我还是要算。”
“为什么。”
“算错了我才有底气骂他。”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七点十四分。
门响了。
戚国安来了。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是六点接到温良电话的,电话里温良只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我要算一笔账,您来核,核完您带走。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北墙。
墙上现在有“缺 21 人”、那张七行核算单,还有杜小满那三个数。
“纸够吗。”他问。
“够。”
温良从柜子上抱下来三张大纸,是从学校借的那种画报纸,一张有半张课桌那么大。他把它们摊在拼起来的课桌上。
“四段。”他说,“我从头到尾说一遍,说完写,写完您核。”
戚国安在长凳上坐下了。
“你说。”
七点二十六分。第一段。
“第一段:那十一个人当时是什么状态。”
温良在纸上写下一行。
“他们出来了,可他们是被垫出来的。”
“垫是一次给完的吗。”戚国安问。
“不是。”
温良翻开自己那个本子。
“今年三月十六号到现在,我自己垫过七次。七次里头有两次中断过。”
“中断了怎么样。”
“回去了。”温良说,“那个人回到他原来那条道上,跟我没垫过一样。我那两次掉的点也没回来。”
他把这一条写在纸上。
一、垫付需持续,中断则回退。实测:七次中两次中断,均回退。掉的点不退。
“所以那十一个人,那天下午站在门外头的时候,是悬着的。”
“悬到什么时候。”
“悬到垫他们的人手上还有数为止。”
戚国安没有说话。
“他要是那时候归零,”温良说,“那十一个一块儿回去。”
七点四十一分。第二段。
“第二段:门里那四十二个要多少。”
温良在第二张纸上写。
“一个人 0.2。四十二个人。”
“八点四。”坐在地上那个女生说。
“八点四。”温良写下来。
“他那天手上有多少。”
“三个。”
“他就算一个人都不垫,三个点全留着——”
温良在纸上算。
“三除以零点二,十五个。”
他把笔停了一下。
“十五。”
“四十二个人,他最多也就十五个。”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一段的结论是:那天不管他怎么排,那四十二个他都拿不下来。”温良说,“他从进那个门口起,这一段就已经定了。”
戚国安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这一条你敢写。”
“我敢写。”
温良写下来。
二、门内四十二人需 8.4 点。本人手上 3 点。全额投入亦仅及十五人。结论:四十二人不可全出,与选择无关。
八点零二分。第三段。
“第三段:他手上那零点七怎么用。”
温良在第三张纸上画了两栏。
“两条路。”
“第一条:他站着不动,接着垫。垫到零,能再出来三个。”
“第二条:他关门。关了门就不再往外走人,垫付停下来,他手上剩零点七。”
他在左边那一栏写:路一,新出 3 人,余额归零。
写完他停住了。
“余额归零。”他说。
他回过头,看着屋里这些人。
“第一段说了什么。”
杜小满答了。
“垫付中断则回退。”
“归零算不算中断。”
“算。”
温良把笔尖点在纸上。
“那已经出来那十一个呢。”
没有人说话。
他在左边那一栏底下写:已出十一人同时回退。
“路一:新出三个,回退十一个。”
“净:负八。”
他在右边那一栏写:路二,新出 0 人,保住 11 人,余 0.7。
“路二:净十一。”
戚国安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子跟前,弯下腰看那两栏。
看了很久。
“这一段你算得对吗。”
“您核。”
戚国安拿起温良那支笔,在路一那一栏底下自己算了一遍。
算完他把笔放下。
“对。”
八点二十九分。第四段。
“第四段:那十秒。”
温良把三张纸往边上挪了挪。
“他说再等十秒。这十秒里能出来几个人,我们得测。”
“怎么测。”
“测这间屋的门。”
屋里那二十六个人站起来了一半。
“那天的门我们没有。”温良说,“可韩雪跟我说过那天是怎么走的:一个一个走,前头那个出去了,后头才走。”
“我们照这个走一遍。”
八点三十四分到八点五十一分,二十六个人在出租屋这扇门那儿走了三十趟。
一个人走出门框、走出去一米、后头那个才起步,算一趟。
杜小满掐表。
三十趟的秒数她一个一个记下来。
“最快三点一秒。最慢四点四秒。”她报,“平均三点五。”
温良在第三张纸的背面写。
四、通行实测:30 趟,均值 3.5 秒/人(3.1–4.4)。
“十秒除三点五。”
“二点八六。”那个女生说。
“往多了算,三个。”
温良把这个数写下来。
“十秒里最多再出来三个人。”
他把笔停在纸上。
“三个。”
他抬起头。
“他手上能垫的也是三个。”
杜小满往前走了半步。
“老师。”
“说。”
“这个数不对我们有利。”
“那就不利。”
温良低下头,接着写。
“十秒里出来三个,他这零点七正好垫完。垫完归零。归零就是中断。”
他写到这儿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支笔断了。
不是没水,是笔尖被他压得太狠,塑料的那一头裂了,划出一道白痕。
温良把这支笔放在桌上。
他从笔袋里拿了另一支。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刚才那半行擦掉。
他接着写。
“归零就是中断。中断就是回退。”
“那三个刚出来的,加上原来那十一个。”
“十四个,一块儿回去。”
他把这一行写完,放下笔。
“路三:等十秒。净——”
他在底下写了一个数。
零。
九点零六分。
三张纸写满了。
温良把它们一张一张贴到北墙上,贴在杜小满那三个数旁边,“缺 21 人”底下。
贴完他退开两步。
“四段。”他说。
“第一段:垫付持续,中断回退。”
“第二段:四十二个人他拿不下来,跟选择无关。”
“第三段:关门保十一个,不关门保零个。”
“第四段:十秒里出来三个,正好把他垫完,十四个一块儿回去。”
他把手放下。
“结论。”
他从窗台上把那截粉笔拿起来,在三张纸的最底下,墙上那块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他没算错。
写完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在这四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这四段只算那三分钟。
他把粉笔放下。
“门后头是什么,那四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他说的‘没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三样今天还是没算。”
“这三样不在这四段里头。”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坐在最后头那个男生开口了。
“老师。”
“说。”
“那我们还骂不骂他。”
温良没有答。
屋里也没有别人答。
九点二十一分。
戚国安走到墙前头。
他把那三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四段,每一段的算式他都用手指点过去。
看完他转过身。
“温老师。”
“戚老师。”
“这四段核算,我拿回教研室也认。”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我就说结论。”戚国安说。
他往墙上那四个字看了一眼。
“这四段说明的是:三年前那个下午,他做的是当时唯一算得过来的选择。”
温良站在墙前头。
“我知道。”
戚国安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温良看着墙上那四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
“我明天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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