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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你受得住吗。”十月二十五号,周日,上午十点。老楼三层,302。
温良带来了三张纸。
那是昨天晚上写满的三张画报纸,他昨晚从墙上揭下来的时候一张一张卷成筒,用皮筋捆住,今天早上又带过来。
他没有先展开。
他先走到韩雪跟前。
韩雪今天也来了。昨天晚上杜小满给她打了电话,说明天上午温良要去 302,把昨天算的结果当着老范念一遍。
杜小满说完加了一句:你可以不去。
韩雪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就到了楼下。
现在她坐在屋里靠窗那把椅子上。
温良站在她前头一步远的地方。
“我要念的东西,是我们昨天晚上算出来的。”
“我知道。”
“里头有一段跟你有关系。”
韩雪点了一下头。
“我念了,你受得住吗。”
韩雪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两三秒。
“念。”
十点零六分。
温良转过身,把三张纸展开,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老范坐在他那把椅子上。武大军站在门边。二十六个人今天来了二十一个,剩下五个上午有事。
“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零六分,出租屋。”温良说,“戚老师全程在场,四段核算他都核过。”
“我现在念第一段。”
他把第一张拿起来。
“垫付需持续,中断则回退。实测:我自己垫过七次,两次中断,都回去了。掉的点不退。”
“第二段。门里四十二个人需要八点四个点。他手上三个。就算一个人都不垫,全额投进去,也只够十五个。”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结论:那四十二个人不可能全出来。这一条跟他怎么选没有关系。”
老范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第三段。他手上剩零点七。两条路。”
“接着垫,能再出来三个,可他归零,已经出来的十一个一块儿回去。净负八。”
“关门,不再出人,保住十一个。净十一。”
“第四段。”
温良把第三张纸拿起来。
“昨天晚上我们二十六个人在门口走了三十趟,一个一个走,前头出去一米后头才起步。”
“最快三点一秒,最慢四点四秒,平均三点五。”
“十秒除三点五,二点八六。往多了算,三个。”
“十秒里最多再出来三个人。他手上能垫的也是三个。”
“垫完归零。归零是中断。中断是回退。”
“那三个刚出来的,加上原来那十一个,十四个一块儿回去。”
“路三:等十秒,净零。”
韩雪一直低着头。
从第三段开始她就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扣在一起。
温良把三张纸放回桌上。
“四段完了。”
他站直了。
“现在我说结论。”
他转过身,面对着椅子上那个人。
“老范。”
“啊。”
“您没有算错。”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五个字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十点二十一分。
温良往回走了两步,走到韩雪面前。
他没有蹲下去,他站着。
“韩雪。”
她抬起头。
“我刚才说的那五个字,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现在跟你说清楚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
温良把手放在身侧。
“它的意思是:三年前那天下午,那个人在门口关上那扇门,从算术上讲,是当时唯一算得过来的做法。”
“这里头包括你。”
他说得很慢。
“你能站在这儿,是因为你在门外头。你在门外头,是因为他关了那扇门。”
韩雪的手指还扣在一起。
“那门里那些呢。”她问。
“门里那些,昨天晚上我们没算。”温良说,“那三样我昨天在纸上写了:门后头是什么,那四十二个人后来怎么样,他说的‘没了’是什么意思。”
“这三样今天还是没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算。”
温良没有回避这一句。
“我今天能跟你说的只有这四段。这四段说的是那三分钟。别的我说不了。”
坐在长凳上那个男生这时候开口了。
“老师。”
“说。”
“这话您非得当着她说吗。”
温良回过头。
“非得。”
“为什么。”
“因为昨天晚上这话我已经在出租屋说过一遍了。”温良说,“那屋里二十六个人都听见了,戚老师也听见了。”
“今天我要是不当着她说,”他说,“那就是我们这些人背地里认了一件事,当着她的面还装作没认。”
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不叫保护她。那叫骗她。”
“您没有算错。”他说,“这话我得当着她说。”
十点三十四分。
温良把桌上那三张纸拢齐,转了个方向,推到韩雪面前。
“这三张纸现在归你。”
韩雪抬起头。
“归我?”
“你说留就留。你说烧,我现在就烧。”
“烧了呢。”
“烧了就没有了。”温良说,“昨天晚上那四段没有别的底稿,戚老师带走的是他自己核算的那一份草稿,不是这三张。这三张烧了,我就得从头再算一遍,也可能再也算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烧。”
“因为这三张纸上写的那三分钟,你在里头。”
温良往后退了半步。
“昨天晚上我们二十六个人算这个的时候,你不在。今天我念给你听了,是让你知道我们算了什么。”
“留还是烧,你说了算。”
屋里没有人出声。
武大军在门边上动了一下,又站住了。
佟婶这时候端着碗上来了,站在门口往里看。
她看了一会儿。
“这孩子怎么了。”
杜小满走过去,在门口小声说了一句。
“没事。”
佟婶把碗放在小板凳上,走了。
十点四十六分。
韩雪伸手把那三张纸拉到自己跟前。
她一张一张看。
她看得很慢,从第一段看到第四段,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在第三段那两栏中间。
那两栏一边写着净负八,一边写着净十一。
她在那儿停了大概二十秒。
“老师。”
“说。”
“这个十一里头有我。”
“有。”
“我是第几个。”
温良看着她。
“昨天下午您问过我。”韩雪说,“您问我数到几,我说我数到我自己,我是最后一个。”
“所以我是第十一个。”
“对。”
韩雪把手指从那一栏上挪开。
第二次她停在第四段最底下那个零上头。
她看那个零看了很久,没有问任何人。
看完她把三张纸摞齐。
“笔。”她说。
杜小满把笔递过去。
韩雪把最底下那一张翻到有空白的地方,在四段核算的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写完她把笔放下。
“留着。”她说。
温良站在她对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
韩雪把那三张纸推了回去。
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留着。”她又说了一遍。
“留着,将来才有人知道那天不是我一个人跑出来的。”
她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
十点五十一分。
老范一直坐在他那把椅子上。
从温良开始念第一段到现在,四十五分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看着韩雪签名,看着她把纸推回去,看着她说完那两句。
她说完以后,屋里有一样很轻的声音。
那是纸翻动的声音。
老范把膝盖上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开了。
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支刻着“范”字的短笔,拧开笔帽。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写得很短,几秒钟就写完了。
写完他把笔盖上,插回口袋,把本子重新合起来抱在怀里。
屋里没有人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温良也没有问。
等她说完,他才转过头。
他看的是温良。
他的语气跟前几天问那些数的时候一样,不高,也不急。
“我没算错。”
温良没有接话。
那个人往前坐了一点。
“那你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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