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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长吟悬在粗弦上方的十指停住。他偏过头,看向案几右侧那管白玉笛,又抬眼看向台下正中的紫金席位。
“青鸾。”
苏青鸾站在沈念清身后,双手抱着九霄凤鸣琴的木匣。
听见喊声,她把木匣递给旁边的刘叔。
“姐姐,我上去一趟。”
“去吧。”
沈念清替她理了理大红衣袖。
苏青鸾提着裙摆走出正中席位,踏上汉白玉台阶。
右侧席位前排。
严伯钧刚把二胡盒子的铜扣按死,手停在半空。
“老谭,少阁主怎么又上去了?”
谭墨用袖口擦着脸上的灰,脖子往前伸。
“她没带琴,空着手上去的。”
吹竹笛的齐慧大师站起身,死死盯着紫檀大案右侧的白玉。
“她是去吹那支天师雕的笛子!”
“父女合奏?”
林婉华老太太抓紧手里的老琵琶。
“大荒琴那么重,刚才一个音就把咱们全放倒了,笛子怎么压得住它?”
“那是凡人的笛子压不住。”
旁边的周秀清老太太拄着龙头杖,声音发哑。
“太清宫送来的那支,刚才一下就把九韶殿门楣上的铜锈震碎了,两件都是通天的物件!”
左侧道门方阵第一排。
清虚老道士一屁股坐在最前头空着的蒲团上,把两只脚盘起来,顺手抓过秦守一桌上的茶壶,拔开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呸,凉了。”
秦守一没理他,眼睛盯着高台。
“清虚师叔,大荒琴霸道,那支温玉笛里头又是天师的纯阳剑气,这两样东西撞在一块,九韶殿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
清虚用脏袖子抹了把嘴。
“你们等着瞧好吧,老道下山前,天师特意交代了,那支笛子就是给大荒琴配的锁。”
后排角落。
童大海扛着录像机,镜头追着苏青鸾的背影。
“大乔,快看信号恢复没!”
大乔手忙脚乱地按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圆。
“通了!星耀技术部把备用服务器切过来了!”
正中席位上,陈小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直播间画面跳出来的刹那,右上角的人数从零开始疯涨。
一千万,三千万,五千万,七千万!
【挤进来了!程序员祭天成功!】
【刚才断线前我看见天黑了,现在星星还在天上挂着呢!】
【红衣师妹怎么又上台了?】
【你们看方阁主桌子上,多了一根白玉笛子!】
【前面发生了什么?哪个课代表出来总结一下!】
陈小雨抓起手机支架,镜头对准九层高台。
“家人们,刚才我哥让人给方阁主送了一支亲手雕的白玉笛,现在方阁主要和青鸾姐合奏了!”
高台之巅。
苏青鸾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三丈长的紫檀大案右侧。
方长吟没有说话,左手伸出,握住那管白玉笛,递向女儿。
苏青鸾双手接过。
手指触碰到温润玉质的瞬间,她手腕抖了一下,顺着笛身传导过来的纯阳剑意,让她丹田内的金丹跟着转快了三分。
她退后三步,站在大荒琴侧后方,双手持笛,横在唇边。
方长吟转回身,双手重新按上五根染血的铁灰琴弦。
台下三千宾客,全屏住了呼吸。
右侧的严伯钧、谭墨、梁伯庸,一个个双手死死抓着面前的青玉案沿,做好了再次被音波掀翻的准备。
方长吟低头,右手大指带血,勾住第一根宫弦。
往外一拨。
“嗡——”
闷雷般的低音从墨玉琴腹中炸开。
暗金石板往下沉了半分。
就在这股狂暴的音波即将冲出高台边缘的刹那。
苏青鸾闭上眼,一口真元吹入白玉笛中。
“呜!”
清亮、高亢的笛音拔地而起。
不是跟在大荒琴后头。
而是直接撞进了那团闷雷般的琴音正中央!
一刚,一柔。
一沉,一清。
白玉笛里蕴含的太清纯阳气机,化作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大荒琴那股子掀天揭地的凶煞威压,严严实实地兜在了里头!
音波贴着高台推向广场。
右侧第一排。
谭墨闭着眼,脖子缩着,等了两秒。
预想中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没有来。
一阵温吞吞的热风扑在脸上,顺着他的鼻腔钻进肺管子里。
谭墨睁开一只眼,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老严……没吐血?”
严伯钧松开抓着桌沿的手,翻过手掌看了看。
“不仅不难受,我这老寒腿怎么还热乎乎的?”
高台之上,方长吟眼底亮起光。
他不再留手。
十指在五根铁灰粗弦上疯狂劈抹,指腹上的血甩在墨玉琴面上,化作一点点红梅。
第一叠,第二叠,第三叠!
刚才被打断的地方,一鼓作气冲了过去!
苏青鸾站在右侧,红衣鼓荡,按在六个音孔上的手指快出了残影。
大荒琴每砸下一记重音,她的白玉笛便挑起一道高音,两股截然不同的音律在半空中绞成一股绳,直冲头顶那片由织星绫拉下来的百里星河!
高台两侧,六十四口周朝青铜编钟同时剧烈摇晃。
钟声、琴声、笛声,三音合一!
左侧道门方阵里。
武当掌教宋清远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手指头指着九韶殿敞开的黑曜石大门。
“秦老道!你看殿里头!”
秦守一转头看去。
幽暗的九韶殿深处,沿着大殿两侧矗立着九块高达三丈的青黑色石碑。
那是天音阁建派以来,供奉在殿内的九块太古音碑,上千年没人能唤醒过。
此时此刻。
随着第四叠琴笛合鸣的炸响。
大门内左侧第一块石碑底部,亮起了一道金光。
金光顺着石碑表面那些刀砍斧凿的凹槽往上爬,眨眼间填满了整块石碑,化作一篇金光闪闪的上古铭文!
紧接着。
“嗡!嗡!嗡!”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方长吟双手在琴弦上一路横扫,直接推上了第六叠!
苏青鸾额头青筋凸起,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落在洁白的笛身上,她却连气都没换,丹田真元不要命地往吹口里灌。
殿门之内,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第八块石碑接连亮起!
当大荒琴的第九叠最高音,与白玉笛的一声裂石长鸣在九韶殿顶空撞在一起时。
大殿正中央,那块最巨大的第九块石碑,通体爆发出刺目的赤金色光芒!
九碑全亮!
九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大殿内部冲出来,撞在门楣那块刚刚洗去铜锈的【九韶殿】铜匾上,随后折射向整座白玉广场!
左侧第三排。
清风观的李玄机盘腿坐在蒲团上,鼻子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
老头子话没说完,头顶的发髻啪的一声散开,花白的头发根根倒竖。
广场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头顶那条横跨百里的璀璨银河,在九道金光的撞击下,降下了一片肉眼可见的银白色雾气。
雾气混着金光,落进三千宾客的席位间。
李玄机张开嘴,猛吸了一口白雾。
“轰!”
老头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无风鼓起,卡了整整二十年的筑基巅峰瓶颈,在这口灵气入体的刹那,像一层窗户纸一样被捅破了!
一股子强横的真元波动从他体内扩开,把旁边的茶案震得往外滑了半尺。
丹霞派的赤霞道姑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李老头,你结丹了?!”
话音未落。
赤霞道姑自己丹田里也传来一声闷响。
困扰了她十几年的一处暗伤被琴音震散,停滞不前的修为蹭蹭往上窜了一大截。
老道姑顾不上说话,赶紧闭上眼,五心朝天,在蒲团上打起坐来。
不光是他们两个。
左侧方阵,上千名各派道士,在这一刻像是下饺子一样。
“咔嚓!”
“嗡——”
突破境界的气机爆鸣声,在席位间连成了一片!
青城山那个叫铁牛的壮汉,怀里的木剑匣自行崩开,长剑飞起三尺,他整个人被一层青蒙蒙的剑光裹住,直接从练气大圆满跨进了筑基期!
后排几十个年轻道士,一个个盘膝坐在地上,头顶冒出腾腾的白气。
前排的龙虎山掌教秦守一、武当宋清远、阁皂山掌教,这群卡在金丹后期几十年的老家伙,全都顾不上什么掌教威仪了,一个个闭着眼,双手掐诀,拼命吞吐着广场上浓得化不开的天地灵气。
右侧席位上。
三百多名不会修行的俗世泰斗,虽然没法引气入体,可那股子金银交错的雾气钻进毛孔里,效果同样惊人。
第一排靠里的位置。
周秀清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被琴音震得闭上了眼。
她那条坏了三十年、平时连弯曲都费劲的右腿膝盖骨,在金光的包裹下,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老太太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她松开手里的紫檀龙头杖,双手撑住椅背,没用旁边的宋长风搀扶,两条腿使劲,直接笔直地站了起来!
宋韵在旁边看傻了,捂住嘴。
“奶奶!您的腿!”
“不疼了……骨头缝里头不疼了!”
周秀清抬起右脚,在暗金石板上跺了两下,老泪纵横。
严伯钧摸着自己脑门,头顶那几缕稀拉拉的白头发底下,居然冒出了一层黑乎乎的发茬子。
谭墨刚才摔青的后脑勺,连个包都没留下。
最后一排。
童大海把录像机架在桌子上,自己则扯开衬衫领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卧槽……小冉,我感觉我二十年的老鼻炎通气了!我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小冉摸着自己的脸蛋,看着手机前置摄像头。
“大乔!我熬夜长的痘全消了!连毛孔都没了!”
直播间里,八千万网友看着屏幕里左边上千个道士集体发光、头顶冒烟的场面,彻底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
【这是大型飞升现场吗?!】
【左边那帮道长全在发光!跟开了特效一样!】
【我数了一下,起码有两百个人头顶在冒白烟,这是集体突破了?】
【听首歌就能突破修为,还能治腿病?这是什么神仙演唱会!】
【这就是上古九韶雅乐?断了一千年的东西,今天让天师和方阁主一块给接上了!】
【我现在买机票去云城还来得及吗?我想去山脚下吸两口雾!】
正中紫金席位上。
沈行舟坐在椅子里,浑身上下出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汗,那是常年应酬喝酒攒在体内的酒毒,全被这股子天道大音给逼了出来。
他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西装袖子,转头看沈念清。
沈念清端坐在主位上。
她肩上的织星绫正源源不断地将头顶的星辰元气往下引,与九韶殿内冲出来的九道碑光交汇在一起。
那些狂暴的灵气到了她身周三尺,全变得温顺无比,化作一缕缕细风,替她吹散额前的碎发。
高台之巅。
第九叠乐音推至顶峰。
方长吟须发皆白,双手十指往内一扣,同时抓住了五根粗壮的铁灰琴弦。
往上一提,重重放开!
“铛!!!”
苏青鸾在同一秒内,将丹田内最后一丝真元尽数吹入白玉笛中!
琴笛绝响!
九韶殿内,那九块亮如白昼的太古石碑,表面金光往内一收,每一个古篆字都深深烙进了石头的肌理之中,再不熄灭。
广场上空,那片持续了半个时辰的百里星河,随着沈念清肩头织星绫的光芒内敛,向着中间合拢。
夜幕散去。
正午十二点的烈日,重新照耀在九韶殿的飞檐与白玉广场之上。
高台上,方长吟双手平按在大荒琴的五弦上,胸膛剧烈起伏,十指全是凝固的血痂。
苏青鸾垂下手,白玉笛垂在身侧,她晃了一下,被走上前的传功长老方知礼扶住胳膊。
台下。
三千宾客,没有一个人说话。
左侧上千名道士陆陆续续睁开眼,看着自己体内暴涨了一大截的真元,一个个从蒲团上站起身,眼神狂热地望着高台,又望向正中央那个披着黑绫的年轻姑娘。
右侧的三百多名俗世泰斗,以周秀清和严伯钧为首,全数肃立。
清虚老道士从第一排的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着高台喊了一嗓子。
“方老小子,这曲子够劲!老道我卡了十年的气海,让你给震松了!”
高台之巅。
方长吟松开按在琴弦上的双手。
他没有去擦手上的血,双手撑了一下紫檀大案,从蒲团上站起身。
走到九层高台的最边缘。
阳光落在他玄色紫金法衣上,门楣上方,洗尽铅华的【九韶殿】三个金字熠熠生辉。
方长吟低头,目光扫过台下左侧气机鼎盛的道门百派,扫过右侧红光满面的俗世群贤,最后落在正中席位上神色温和的沈念清身上。
他抬起双手,在身前合拢,对着全场三千宾客,朗声开口:
“九韶盛典第一日,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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