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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长吟盯着那只贴了三道紫微封灵符的紫檀木盒。清虚举着盒子的两条胳膊没动,脚底下的新布鞋往裂开的石板缝里踩了踩。
“接着啊,方老小子。”
“这盒子压手,老道胳膊酸。”
左侧第一排,龙虎山掌教秦守一从蒲团上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
“清虚师叔,刚才那支昆仑万年温玉笛,方知礼长老都唱过礼了,这盒子里头又是什么?”
武当掌教宋清远跟在后头,盯着盒盖上那三张金符。
“太清紫微封灵符,连贴三张,里头锁的是活物?”
“什么活物,死物!”
清虚歪过脑袋,冲着左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刚才那支温玉笛,是五百年前你们天音阁第三代阁主输给咱们太清宫的彩头,那叫物归原主,算的是私人交情。”
老道士转回脸,把紫檀木盒往方长吟胸口又怼了半寸。
“这一匣子,才是咱们天师代太清宫祖庭,送给九韶殿开坛的正经贺礼!”
右侧席位前排。
严伯钧把装好二胡的琴盒立在腿边,伸手捅了捅旁边的谭墨。
“老谭,这老神仙怀里到底揣了多少东西?”
谭墨揉着发酸的脖子,眼睛盯着清虚手里的方盒。
“不管揣了多少,能让太清宫单算一份正经贺礼的,肯定比前头那支延寿十年的笛子还金贵。”
吹竹笛的齐慧大师站起身,双手抓着前排的椅背。
“刚才那支温玉笛我瞧见个边角,已经是世间绝品了,这盒子里莫非是上古传下来的骨笛?”
后排角落里。
童大海拍了拍手里的手机背面,屏幕还黑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把抢过小冉怀里的录像机,镜头对准高台下方。
“快快快,直播断了,录像不能停!”
“大乔,你拿备用手机开热点,看看能不能把小雨妹子那边的信号顶上去!”
大乔低头按着两部手机,脑门上全是汗。
“顶不上去,基站全堵死了,外头现在有八千万人同时往进挤!”
正中紫金席位上。
陈小雨把黑屏的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场中那个穿破道袍的背影。
“嫂子,我哥怎么准备了这么多礼啊?”
沈念清拢了拢肩上垂落的织星绫,青黑色的绫缎在暗金石板上扫过,带起几颗米粒大的银星。
“天音阁六十年开一次山门,苏妹妹又是自家人,礼数自然要备足。”
站在沈念清身后的苏青鸾听见“自家人”三个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九霄凤鸣琴匣,手指在木匣边缘摩挲了两下。
沈行舟翘起二郎腿,把桌上那盘没动过的桂花糕往陈小雨跟前推了推。
“吃吧,别盯着手机了,今天这席面,光看那帮老头子跳脚就够本了。”
高台下方。
方长吟没有立刻去接那个方盒。
他低头看着盒面上那三张画着繁复紫金雷纹的符纸,眉毛拧在一起。
“清虚师兄,这封灵符上的朱砂还没干透。”
“废话,天师今儿早上刚画的!”
清虚不耐烦地抖了抖手腕。
“天师说了,织星绫占了你九韶殿半个时辰的风头,这件贺礼,赔给你镇场子用!”
“你要是嫌烫手,老道这就揣回去,留着给咱们后山的小道士吹着玩!”
说完,清虚作势要往回抽手。
“慢着!”
方长吟伸出双手,一把按住了紫檀木盒的两侧。
刚刚大荒琴割破的右手大指,血口子蹭在紫檀木盒边缘,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方长吟没管手上的伤,五指发力,将木盒接了过来。
入手沉重。
巴掌大的一个扁平木盒,分量不比刚才那张八人推上来的墨玉大荒琴轻多少。
方长吟手腕往下一坠,双脚在裂开的石板上踩实了,才稳住身形。
旁边的传功长老方知礼凑过来,伸手想帮着托一把。
“阁主,我来……”
“退下。”
方长吟没回头,眼睛盯着盒面上的三张符纸。
他腾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团青白色的天音阁纯正内息,搭在第一张封灵符的符头上。
往外一揭。
“刺啦。”
符纸离开木盒,在半空化作一团金色的火苗,烧成了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三张太清紫微封灵符全数揭开。
没有气浪翻涌。
也没有霞光万道。
紫檀木盒安安静静地躺在方长吟的左掌心里。
左侧方阵里,丹霞派赤霞道姑往前探了探脖子。
“李老头,怎么没动静?太清宫这回送了个哑巴物件?”
清风观李玄机抠着胡子茬,摇了摇头。
“不对劲,你看方长吟那老小子的手背。”
高台下,方长吟托着木盒的左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他右手拇指扣住木盒前方的铜扣,往上推开。
盒盖翻起。
里头没有垫绸布,只铺着一层白色的玉屑。
玉屑中央,横放着一管尺八长短的玉笛。
笛身是纯白色的,没有半点杂色,里头像是封着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整根笛子找不到一处刀凿斧劈的接缝,连六个按孔和吹口,都像是天生就长在玉石上的一样。
右侧第一排。
齐慧大师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踢在青玉案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眼睛却没离开那管白玉笛。
“昆仑绝顶的羊脂玉髓心!”
“老严,你看那笛子尾端的调音孔,里头有天然的螺旋纹!”
严伯钧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过去。
“玉石这么脆,怎么在里头掏出螺旋纹来?车床钻头下去就得崩裂!”
左侧第一排,龙虎山秦守一的眼珠子定住了。
“不是钻头掏的。”
老道士声音发紧,手指头指着那盒子里白茫茫的玉屑。
“是以纯阳剑气,贴着玉石的纹理,一寸一寸从里头削出来的!”
“那盒底铺的不是垫料,是天师雕笛子时削下来的玉粉!”
武当掌教宋清远倒吸一口凉气,胡子跟着往里一缩。
“拿纯阳剑气雕玉笛?劲力稍微偏半分,整块玉髓心就得炸成粉末!”
“这得耗费多少心神?!”
清虚站在旁边,背着手,把破道袍的领子往上提了提。
“知道厉害了吧?”
“昨儿夜里,天师左手牵着星煞织绫,右手并指成剑,顺手给方老小子削了这管笛子。”
“一心二用,左边是阴寒星力,右边是纯阳剑气,你们哪个有这本事?”
左侧上千名道士,连同前排的几位掌教,全都闭上了嘴,没人敢接这话茬。
高台下方。
方长吟低头看着盒中那管白玉笛。
在笛身内侧,靠近吹口的地方,刻着两个米粒大小的古篆——【九韶】。
字迹凌厉,入玉三分。
方长吟把空木盒递给身后的方知礼。
双手捧起那管白玉笛。
玉笛离盒,四周原本因为漫天星河而降下来的夜风,在距离方长吟三尺远的地方自行绕开。
方长吟握着玉笛,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九层汉白玉台阶。
他走得很慢。
玄色紫金法衣的下摆拖在台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回到高台之巅,站在那张墨玉大荒琴旁。
方长吟面向台下三千宾客,面向头顶那片还未散尽的浩瀚星海。
他双手持笛,横在唇边。
没有摆任何架势,只是闭上眼,胸膛起伏,将丹田内积攒了百年的天音真元,顺着吹口渡入玉笛之中。
“呜!”
第一声笛音,极轻。
像是一缕春风吹过了冻结万年的昆仑冰川。
台下右侧,刚才被大荒琴震得胸闷气短、瘫坐在地上的三百多名俗世名家,在听见这一声笛响的刹那,全都浑身一震。
谭墨捂着胸口的手松开了。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整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闷了……”
“老严,我耳朵不嗡嗡响了!”
严伯钧扶着椅子站直,甩了甩刚才发麻的右手腕。
“这笛音是软的,把刚才那张黑琴砸出来的内伤全给抚平了!”
高台之上,方长吟按在音孔上的手指,同时抬起三根。
第二声笛音,拔地而起!
“铮!!!”
明明是竹木之属的玉笛,吹出来的第二个音,却发出了金铁裂石般的脆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纯白音柱,从笛尾的调音孔里喷薄而出。
没有往台下扩散。
音柱掉头向后,直冲九韶殿那十丈高的门楣!
门楣正上方,挂着那块自周朝传下来、历经三千年风雨、早已被青绿铜锈糊满的黑铜匾额。
纯白音柱结结实实撞在铜匾正中央。
“铛!!!”
一声震彻云霄的巨响,盖过了高台两侧的六十四口编钟。
整座九韶殿跟着晃了三晃。
在台下三千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块巨大铜匾表面的千年铜锈,被这一声笛音震得寸寸龟裂!
哗啦啦!
大片大片的青绿色锈块、灰尘,如同暴雨一般从十丈高空剥落下来,砸在黑曜石殿门前的台阶上,摔得粉碎。
锈渍落尽。
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紫铜本体。
在头顶漫天星河的映照下,三个古朴、苍劲、深达寸许的大字,亮起刺目的金光
【九韶殿】!
铜匾焕然如新!
高台两侧,那六十四口周朝编钟,连同大殿内部供奉的历代祖师牌位,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东侧松林里,数百只白鹤再次腾空,围绕着那块重见天日的金色铜匾盘旋飞舞。
台下。
左侧上千名道士齐齐从蒲团上站起身。
清微派掌教秦守一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喃喃开口。
“一音洗尘,万古长新……”
“天师雕的不是笛子,是给天音阁重开了六百年的宗门气运!”
正中席位后方。
苏青鸾仰起头,看着门楣上那三个从小到大从未看清过的金字,眼圈红了一圈。
她转过身,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沈念清,再一次深深弯下腰去。
“青鸾代天音阁上下,谢过天师,谢过姐姐!”
高台之巅。
方长吟收回横在唇边的玉笛。
笛身依旧洁白温润,连半点水汽都没沾上。
这位年过百岁的天音阁主,站在九层高台之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笛子,久久没有动弹。
山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过了足足十息。
方长吟抬起左袖,在笛身上轻轻擦拭了一下,嗓音有些发哑。
“好笛子。”
三个字落下。
他左手握紧玉笛,转身走回那张长达三丈的紫檀木大案后。
撩起玄色紫金法衣的下摆,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定。
将那管白玉笛端端正正地摆在墨玉大荒琴的右侧。
方长吟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左侧第一排那个穿着破道袍、正咧嘴傻笑的清虚,又看向满场肃立的三千宾客。
他抬起双手,重新悬在了大荒琴那五根染血的粗弦上方。
“既然祖庭来了,老夫这曲子,该从头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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