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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的时候,祁阳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收拢了一下,夹在腋下。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有人点一下头,有人看一眼就过去了。
钟正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裴一泓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有没有什么发现?”见祁阳摇了摇头后,他也走了。
祁阳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李主任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祁阳快步走过去,李主任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徐汇的司机在楼下等着了。
你去吧。会上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张总定了调,谁都翻不了。
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以后遇事,先打个招呼。”
“我明白。”祁阳点了一下头。
李主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祁阳站在电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张总骂了一顿,许崇明争了一场,李主任一锤定音。
功是功,过是过。处分的事张总定了,他没二话。
但“隐瞒组织”那顶帽子,到底没扣上来。
他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
楼下,一辆黑色的普通牌照轿车停在门口。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车旁,穿着深色夹克,看到祁阳出来,快步迎上去。“祁省长,我是徐部长的司机,姓方。徐部长让我来接您。”
祁阳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里。
祁阳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徐汇,四十七岁,京城某部委的副部级干部。
这个年纪,这个级别,在部委里不算最年轻的,但也不算慢。
徐钦的儿子。十五年前父亲失踪的时候,他三十二岁在西部某省。
这十五年,他怎么过来的,祁阳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个人等了十五年,等到的是一具遗骨。
那种滋味,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几栋老式居民楼前面。
楼不高,六七层,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司机下车,引着祁阳上了三楼。楼道里很干净,但能看出年头了,台阶的边角磨得发圆。
三楼只有一户。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司机推开门,侧身让开。祁阳走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摆着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盘刚炒好的菜,用碗扣着保温。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系着,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看到祁阳,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汤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是祁省长吧,您来了。快坐。”她的声音有些紧,眼睛红了一圈,但脸上的笑是实在的。
徐汇从里屋走出来。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比下午在办公室里松了一些。
他走过来,伸出手。“祁省长,来了就好。坐。”
祁阳跟他握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徐汇的妻子把扣着的碗一个一个揭开,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个凉拌菜,还有那碗汤。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仔细。徐汇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普通的白酒,给祁阳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祁省长,今天这顿饭,是我内人做的。她手艺一般,您别嫌弃。”
祁阳端起酒杯。“徐部长,这桌菜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我嫌弃什么。”
徐汇笑了一下。他端起酒杯,跟祁阳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干了。祁阳也干了。酒入喉,有些辣,但暖。
吃了几筷子菜,徐汇放下筷子。他没有看祁阳,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红烧肉上,看了一拍。
“祁省长,我父亲的事,我今天在张总办公室里听您说了案件的始末。
有些话,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不出口。
现在在这儿,我跟您说一句——谢谢您。”
他说完之后,端起酒杯,又干了。祁阳看着他。
徐汇放下酒杯的时候,手在杯沿上停了一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父亲失踪那年,我三十二岁。那时候我在西部跑野外,孩子刚出生不久。我母亲身体不好,听到消息就倒了。
我请了长假,跟着边西的搜寻队进山找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找到。”他停了一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但没有吃,又放下了,“后来每年我都去边西,找不同的线索。
有人跟我说在某某县见过一个像我父亲的人,我就跑过去,到了地方发现不是。
有人给我寄匿名信,说知道内情,我按照信上的地址找过去,是个空房子。十五年,我跑了多少趟边西,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徐汇的妻子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筷子,没有说话。
“我母亲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汇,你爸还没找到,你别停’。她走了三年了。我每年清明去给她上坟,都跟她说‘妈,我还在找’。”
徐汇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有停,“今天下午在张总办公室里,您说到矿坑的时候,我坐在那儿,心里翻得厉害。
我想问您,又不敢问。我怕您说出来的,是我最不想听到的。
后来您说挖出了遗骨,我坐在那儿,眼泪差点没忍住。
但我忍住了。在张总面前,我不能哭。”
他抬起头,看着祁阳。眼眶红着,但没有掉眼泪。
“祁省长,您找到的不仅是我父亲的遗骨。您找到的是我妈临走前没等到的那句话——‘找到了’。这句话,我替我妈听到了。”
祁阳端着酒杯,没有喝。他看着徐汇,声音很稳。“徐部长,矿坑的事,是凌风同志带人挖的。方国栋临死前说的那个名字,是线索。没有他们,我挖不出来。”
徐汇摇了摇头。“凌风同志那边,我会去谢。但祁省长,您不用替别人推。
方国栋临死前为什么跟您说矿坑的名字?他为什么不跟别人说?因为您去了。
您坐在他面前,他愿意说。您要是不去,他到死都不会开口。”
他停了一拍,端起酒杯,又给祁阳倒了一杯。“我今天请您来,不只是为了道谢。我还有一句话想跟您说。”
祁阳看着他。
“我在部委里干了十几年,手里有一些资源。
您以后在汉东有什么事需要部委这边协调的,直接找我。
我不一定能办成,但我一定会尽力。这不是交易,是我欠您的。”
祁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徐部长,您这话我收到了。但我得说一句——我查那个案子,不是为了谁欠谁。”
“我知道。”徐汇的声音很稳,“但我说的是我的事。您查案子是您的事,我谢您是您的事。两码事。”
两个人碰了杯,干了。
徐汇的妻子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祁省长,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祁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嫂子手艺好。”
徐汇的妻子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但那个笑是真的。“祁省长不嫌弃就好。老徐跟我说您要来,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了。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就做了几个家常的。”
“家常的好。”祁阳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徐汇坐在对面,看着祁阳吃菜,自己的筷子也动了起来。他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祁省长,还有一件事。
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在政法大学读的。他听说我父亲的事之后,跟我说想进纪检系统。我没拦他。
他要是真考进去了,我希望他记住一句话——不管坐在什么位置上,别把老百姓的事忘了。”
祁阳看着他。“徐部长,您儿子这个想法,好。”
“我就是跟您提一句。他要是真干这行,以后说不定还能在您手下干。”徐汇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到时候您多敲打他。”
祁阳也笑了一下。“行。他要是来了汉东,我第一个敲打他。”
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松了下来。徐汇的妻子又炒了两个菜,祁阳吃了两碗米饭。
徐汇酒喝得不多,但话比刚才多了。他讲了一些部委里的事,讲了他父亲以前的一些旧事,讲到一半笑了,笑到一半又停了。祁阳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在吃菜。
临走的时候,徐汇送到门口。他站在门框里,看着祁阳穿鞋,忽然开口了。
“祁省长。”
祁阳直起身来。
“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干工作,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干了这么多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对得起,有时候觉得对不起。
但您查他这个案子,没有怕过。您对得起。”
他停了一拍,“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客套。我是真觉得,我爸要是还在,他会愿意跟您这样的人搭班子。”
祁阳站在楼道里,看着徐汇。灯光从门里照出来,落在徐汇脸上。他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很稳。
“徐部长,您爸那句话,我会记住的。”
徐汇点了点头。祁阳转过身,下了楼。小陈在楼下等着,拉开车门。祁阳坐进去,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里的车流。
他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徐汇。十五年的等待,一碗红烧肉,一句“我爸会愿意跟您这样的人搭班子”。
这顿饭,不只是一个谢字。徐汇说的话,他听懂了——部委里的资源,以后能帮就帮。这不是交易,是交情。这个人,值得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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