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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回到酒店,洗了个澡,正准备躺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林东。“祁阳,等下十一点带你去吃宵夜。我这人说到做到。”
祁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消下去的肚腩,想了一拍,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十一点出头,祁阳裹了一件夹克就出了酒店。
北城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天气预报说今夜只有两三度,风不大,但那种干冷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雾。
林东的车停在酒店门口,祁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林东穿着一件厚羽绒服,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转头看了祁阳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薄夹克上停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往后排够了够,摸到一件叠着的羽绒服,拎过来递给祁阳。
“车上刚好有一件。不介意的话你穿上。”
祁阳接过来。羽绒服是深灰色的,叠得很整齐,抖开之后还带着车里的暖和气。
他看了林东一眼,没多问,穿上了。拉链拉到领口,整个人立刻暖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在车上备这个的?”祁阳问了一句。
林东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语气很随意。“下午开完会,想着晚上要带你出来吃宵夜。又想起来你没带厚衣服过来,所以备下了。”
他顿了一下,“在汉东的时候,你出门有秘书和司机给你准备这些,到了北城可没有。”
祁阳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羽绒服,合身。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林东这个人,观察得细。细到让人有点不舒服,又有点服气。
车子拐了几条街,停在一家烧烤店门口。店面不大,门脸缩在一排商铺中间,招牌上写着“老张烧烤”,灯箱亮着,但有几个字已经不亮了。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
祁阳推开车门,冷风又灌进来,但羽绒服挡着,身上没那么难受了。
他快步走到店门口,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炭火和烤肉的香气。
眼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才看清店里的样子。
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塑料桌布上铺着一次性台布。
靠墙的冰柜里码着串好的肉串和蔬菜,旁边支着一个炭火炉子,老板正站在炉子后面翻着串,油烟顺着排风扇往上走。
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店里坐了三桌客人,有一桌是几个年轻人,喝得正酣,说话声很大。
老板看到林东,笑了。他四十多岁,圆脸,围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手上还攥着一把烤串。“老林,有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啊!是去哪里发财了吗?”
林东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去了趟汉东。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这口烤串。”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翻炉子上的串了。林东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拿起菜单勾了几笔。“牛肉、羊肉、腰子,再来个烤茄子和一盘毛豆。先来两瓶啤酒。”
祁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店里的暖气烧得足,坐了一会儿身上就热了。林东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祁阳,这家的烤腰子,北城一绝。你尝尝。”
烤串端上来,还滋滋冒着油。祁阳拿了一串腰子咬了一口——确实不错,火候刚好,外面焦香,里面嫩。他又拿起一串羊肉,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林东吃了几串,喝了两杯啤酒,话匣子打开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里无声滑过的画面,声音比白天松了很多。
“祁阳,我以前在金融系统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清楚。报表、数据、风险敞口,看一遍就能记住。
后来到了汉东,我以为也能这么干。看一遍、算一遍、拍个板,事情就推下去了。”
他停了一拍,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结果去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汉东的事,不是报表上的数字能算清楚的。安置房、群众、基层干部、各厅局的关系,每一块都得自己去跑,自己去磨。
我在北城待了十几年,习惯了在上面看材料。到了汉东才发现,材料是别人写的,你在上面看,永远看不出底下的事。”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祁阳。“我刚到汉东的时候,总想着跟你争。
我想,我才是省委一把手,凭什么被你一个二把手压着。
你在吕州的时候,我还在金融系里看报表。你搞新能源示范区的时候,我还在琢磨怎么跟上面要项目。
我到了汉东,觉得你不过就是比我早下去几年,凭什么你说了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祁阳没有接话,拿起一串羊肉,慢慢嚼着。
林东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毛豆壳,看了一拍。“后来汉东发生了灾情,我看你指挥得当,成功阻挡了灾情的扩大。
再后来李主任问我老百姓缺什么时,我什么都回答不出来,而你却倒背如流。我才想明白,我不是输给你了,我是输给我自己了。
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我要任何争赢你’,你脑子里想的是‘老百姓缺什么’。这两件事,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祁阳。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他拿起酒杯,推到祁阳面前。“祁阳,对不起。”
祁阳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拿起酒杯,迎上去。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两个人都仰头干了。
祁阳放下杯子,拿起酒瓶给林东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看着林东。“林书记,你刚才说对不起。我接受了。
但我也有句话跟你说——你刚到汉东的时候,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你是省委书记,我应该先跟你通气的。有些事,我自己拍了板才跟你说,你心里不舒服,我理解。”
林东愣了一下。祁阳继续说:“你在京州金融中心那摊子,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觉得你搞金融那一套,跟汉东的盘子不一定接得上。
后来你在京州跑项目、拉贷款、推规划,我才看明白,你那一套也有用。
汉东光靠新能源不够,金融、产业、物流,几条腿都得走。”
他停了一拍,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你。京州金融中心的事,对京州对百姓都是实在的。”
林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跟祁阳碰了一下。这一次碰得比刚才重,酒洒出来一点,滴在塑料台布上。两个人都干了。
林东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角。“祁阳,你这个人,我服了。你比我小几岁,但有些事比我想得透。”
祁阳笑了一下。“林书记,你比我大几岁,但有些事比我做得细。京州金融中心那几家银行的贷款,你一家一家去谈,我谈不下来。你有你擅长的。”
林东笑了。那个笑跟在会议室里的完全不一样,放松、真实、带着一点酒意。
他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回汉东之后,京州金融中心的第二批贷款,下周能到位。我跟那几家总行都说好了。你那边重建的钱,不用愁。”
“好。”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老板在炉子后面翻着串,偶尔回头看一眼,也不过来打扰。
店里的电视换了一个频道,放着一部老电视剧。旁边那桌年轻人喝得差不多了,开始结账走人。林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了。
“祁阳,你说咱们俩,以后能一直这么干下去吗?”
祁阳看了他一眼,拿起一串烤茄子,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林书记,汉东的事还多着呢。
安置房还有一半没交付,学校还有几十所没复课,水毁的路还有几段没修通。咱们俩把这几件事干完,再想以后的事。”
林东点了点头。他端起酒杯,跟祁阳碰了一下。“干完再说。”
“干完再说。”
两个人碰了杯,干了。老板端着一盘新烤的串走过来,放在桌上,笑着说了一句“老林,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林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
祁阳看着窗外,玻璃上的水雾又结了一层,外面街上的路灯被雾气模糊成一团昏黄的光。
他内心在想——林东这个人,现在是真的想通了。
中午在机场小馆子嫌弃裴总抠门,晚上自己带他来吃烧烤,车上还多备了一件羽绒服。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林东这个人,活得比他明白。知道什么时候该端着,什么时候该放下。
他拿起酒杯,主动跟林东碰了一下。“林书记,这顿我请。”
“我请的。我说了带你吃宵夜,我请。别抢。”
“行。那你请。下顿我请。”
“你请就你请。下次找个好点的地方,别太抠。”
两个人笑了一下。店里的暖气烘得人浑身舒坦,跟外面的寒冷隔了一层玻璃门。
祁阳又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这回吃出了热乎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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