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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爆车间内,克虏伯机组低声运转,传送带载着新封装的药瓶不断向前。陆依萍拿起台面上的急电,纸角沾着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陆振华抢过去扫了两眼,抬脚踹翻旁边的空木箱。
箱板撞上墙根,裂成几块。
“小鬼子封江,南京那帮王八蛋还帮着递绳子,他们真当陆家没炮?”
他扯开风纪扣,转身便走。
“刀疤李,把前坞那四艘武装货轮开出来,马克沁和迫击炮全部上船,我亲自去浏河口接人!”
“爸,回来。”
依萍仍盯着墙上的长江防务图,手里的急电已经压在浏河口位置。
陆振华停在门边,黑皮马鞭缠上手腕,勒得袖口变了形。
“老郑的人还泡在芦苇荡里,他们是为接咱们的药挨的炮,你让我守在厂里看着?”
“你带四艘大船出去,救不到人,反倒会把船和弟兄全送进日本人的雷区。”
依萍转向刀疤李。
“交通员现在在哪儿,伤得多重,说清楚。”
“交通船挨了二十五毫米机关炮,船底穿了两个洞,斜插在北岸死水湾里,没沉进主航道。”
“一个交通员左腿断了,另一个肩头中弹,暗哨把人拖到了烂泥滩后面。”
他咽下发干的唾沫,又往海图上指了一处。
“两艘日军炮艇守在湾口,探照灯没停过,外面每隔五里还有一道水上哨卡,快艇靠不过去。”
依萍将急电推到陆振华面前。
“松下海斗昨天丢了佩刀,又赔了三座油库,今天正等着找回脸面。”
“他不进芦苇荡搜人,偏把伤员留在滩上,这个饵摆得还不够明白?”
陆振华抓紧马鞭,皮革在掌心发出轻响。
“我知道是套,可那两个人不能扔。”
“没人说要扔。”
依萍抬手取下墙边挂着的航道比例尺,在海图上量过浏河口到南通的距离。
“人今天接回来,药也照常过江。”
“松下要封几百里江面,不可能每处都布满炮艇和水雷,总有一条缝是他没堵死的。”
李光明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
“昨晚抓回来的四名蛙人,参与过水下布雷,他们手里有完整的水道资料。”
“带上尔豪,去地下三层。”
依萍卷起海图,夹在臂下。
“给我半个钟头,我要知道雷区在哪儿,日军炮艇什么时候换防。”
地下三层隔成四间独立牢房,铁门之间看不见彼此,连喊话都听不真切。
四名日本蛙人被拆开关押,湿透的潜水胶衣扔在走廊里,氧气匣和潜水表摆在长桌上。
队长中村健被铐在铁椅上,看到依萍进门,仰脸啐出一口血沫。
“帝国海军潜水兵不会出卖情报,你们可以杀了我。”
尔豪抄起墙边的虎头钳。
“想死还不容易,我先把你满嘴牙拔干净,再送你上路。”
“钳子放下。”
依萍把海图铺在桌上,又将四块潜水表依次排开。
每块表盘背面都刻着编号,边缘还留着白色盐碱痕迹。
她翻开昨夜从蛙人身上搜出的防水任务册,将其中两页推到中村面前。
“你们四个人下水时间相差三分钟,携带的水雷型号也不一样。”
“二号和四号负责船底爆破,你负责领航,三号负责记水深,对吗?”
中村健闭紧嘴,视线却在四块潜水表上停了一瞬。
依萍拿起二号表,递给李光明。
“去隔壁告诉二号,中村已经招了,三号废弃盐道没有布雷,暗号是两短一长红光。”
中村健立刻抬头。
“你胡说!”
依萍把任务册翻到最后一页。
“是不是胡说,等他开口便知道。”
“你们四人分开审,每人只需回答三件事,水雷位置,浅水暗道,炮艇暗号。”
“口供对不上,撒谎的人单独留下,其余三个送去战俘交换。”
李光明拿着潜水表出了铁门。
中村健扯动铁铐,椅脚在地面拖出半尺。
“帝国士兵不会信你们的离间计!”
“你信不信不重要,他们信就够了。”
依萍让尔豪拿来一面旧黑板,在上面画出四个编号。
“二号跟你不和,昨晚在船底出事时,他还想割断你的氧气管先逃。”
“现在有活命的机会,你猜他会不会替你守住秘密?”
中村健嘴角抽了两下,仍旧不肯开口。
隔壁很快传来一声枪响。
几秒后,李光明推门回来,将二号潜水表扔进铁盘。
表壳上沾着新鲜的血。
“二号不肯说,已经处理了。”
中村健盯着那块表,呼吸乱了节拍。
依萍没有催促,只在二号编号后画了一道横线。
“带三号过来,别让他们碰面。”
两名暗卫架来三号蛙人,让他隔着布帘坐在走廊另一端。
依萍拿起任务册,用日语念出一串水雷编号。
“三号,你只回答对错。”
“浏河口主航道布有四十枚德国音响感应雷,北岸三号盐道因为水浅,没有布雷。”
布帘后传来铁链碰撞声。
三号蛙人没有回答。
尔豪提起一只铁桶,将水泼在二号潜水表上。
血迹顺着桌沿流下,滴在中村健脚边。
依萍又问了一遍。
“三号盐道有没有雷?”
“没有!”
布帘后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里只有一米八深,巡逻艇进不去,没有布雷!”
中村健破口大骂,连椅子也被他带得晃动起来。
“山口,你这个懦夫,你敢背叛天皇!”
三号蛙人听出队长的声音,当场喊了回去。
“是你先招的,他们连换防时刻都知道了,你还想让我替你死?”
两边叫骂撞在一起,剩下的防线也跟着垮了。
依萍把铅笔放到中村面前。
“既然都开了口,就别再装忠臣。”
“把雷区和换防路线画出来,你还有机会活着离开这间牢房。”
中村健盯着布帘后的人影,胸口起伏了几次,终于抓起铅笔。
“主航道有四十枚音响感应雷,大型柴油机靠近以后会触发。”
笔尖落在海图上,沿北岸画出一条弯曲的细线。
“芦苇荡往西三里,有一条废弃盐道,水深一米八,木壳浅船能过,钢壳船进不去。”
“南京江防稽查处一直靠这条水道收盐枭的买路钱,他们买通了参谋部,不准我们在那里布雷。”
李光明俯身核对航标,迅速在旁边标出死水湾的位置。
“日军外围哨卡靠什么认船?”
中村健抹掉额头淌下的汗,手中铅笔继续移动。
“大雾天用红光,两短一长。”
“挂盐务缉私的旧旗,再打这个灯号,炮艇通常不会拦。”
“通常?”
依萍抓住了他话里的余地。
中村健迟疑片刻,还是补了一句。
“南京方面若派实业部督战员接管巡缉艇,旧暗号便会作废。”
“新暗号是什么?”
“我不知道。”
铅笔停在海图中央,中村健急忙解释。
“新命令今天才下,第三舰队只负责外围炮艇,南京巡缉队如何换防,我们不会提前得知。”
依萍收走海图,示意暗卫重新将四人分开。
“口供分别抄录,凡是互相对不上的地方,再审一遍。”
尔豪跟着走出牢房,顺手关上铁门。
“姐,刚才那声枪响?”
“空包弹,血是猪血。”
李光明擦掉二号潜水表上的红痕,重新装进口袋。
“这四条狗都想让别人先死,根本经不起拆开审。”
依萍没有停步。
“林致远刚下线的一万支盘尼西林,还有两万片磺胺,全部装进防潮铅箱。”
“前坞的大船不用,去后坞调两条木壳运煤船,吃水浅,柴油机声也小。”
“底舱设暗仓放药,上面铺煤块和空油桶,另带一台军用报话机。”
陆振华等在楼梯口,听完安排,一掌拍在扶手上。
“从三号盐道绕进死水湾,先接伤员,再趁雾过江,这条路能走!”
“所以你留在江湾。”
依萍把海图交给张猛。
“松下既然敢拿伤员钓鱼,未必不会派人偷袭厂区。”
“你坐镇重机枪阵地,谁敢靠近船坞,直接扣下。”
陆振华这次没有争,解下马鞭绕在腰间。
“行,外面交给你,家里交给我。”
依萍转向李光明。
“南京实业部跟松下往来频繁,这道医药管制令不会凭空落下来。”
“查何慕天最近见过谁,收过什么,早会上的附议名单也一并拿回来。”
李光明收起潜水表,快步离开地下通道。
“我现在就派人去南京。”
中午十二点,江面浓雾封住航标,二十步外只剩模糊的灰影。
两艘旧木壳运煤船冒着黑烟,从一条内河支流转入北岸浅滩。
船头挂着褪色的盐务缉私旗,煤堆下方藏着暗炮舱,防潮铅箱固定在底舱夹层里。
张猛守在报话机前,膝边摆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
“大小姐,我们已经进了三号盐道,再往前二里就是死水湾。”
总控室内,依萍展开海图,将听筒夹在肩侧。
“别加速,先用红光打旧暗号。”
“伤员接上船后,立刻报情况,不准为了抢时间走主航道。”
“明白。”
张猛放下送话器,示意船头亮灯。
红光在雾里闪了两短一长,前方芦苇没有任何回应。
运煤船又向前滑出几十丈,河道两侧传来发动机声。
芦苇被船头推开,两艘武装巡缉艇一左一右冲出,船首插着实业部督战红旗。
四挺马克沁已经架好,黄铜弹链垂在弹药箱边,枪手的手全搭在击发柄上。
铁皮喇叭随即响起。
“前方煤船立即停机,抛锚受检!”
“限时一分钟,违令者按走私军火处置,就地击沉!”
张猛抓起送话器,另一只手已经掀开暗炮舱的保险盖。
“大小姐,换防提前了。”
“南京江防稽查处来了两艘武装巡缉艇,挂着实业部督战旗,旧暗号没用。”
他看了一眼正对船头的四挺马克沁。
“对方只给一分钟,枪栓已经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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