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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艘铁壳驳船驶出苏州河口,拐进黄浦江的缓流弯道,外白渡桥已经落在身后不到两里。底舱检修井旁,绞盘钢索连续震动。
四名被牛筋绳捆住手脚的日军蛙人,顺着井口被拖出水面。
青帮水鬼上前堵住他们的嘴,卸掉呼吸罩,将人分别塞进铺满麻袋的大木箱。
箱盖合拢,铁钉一根根砸进木板。
阿虎提起刚卸下来的磁性水雷,借着昏黄灯光扫过表盘。
“李哥,四个活口全在,四枚水雷也没少。”
李光明接过水雷,指针已经落到最后几格。
他取出钢制卡销,卡住发条齿轮,再撬开外壳检查内胆。
“机械引信,没有防拆装置。”
他抬头看向阿虎。
“佐藤算准了半小时航程,想等咱们进黄浦江深水区再引爆,做成撞礁沉船。”
步话机里传来陆依萍的声音。
“活口带回江湾,水雷原样送回去。”
李光明抬手指向河口。
“贴回佐藤的巡逻艇?”
“对。”
陆依萍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让他亲自听响。”
阿虎咧开嘴,朝两名水鬼招手。
“走,给佐藤大尉送礼。”
三名水鬼背起水雷,重新滑入检修井,贴着浑浊河床往外白渡桥方向游去。
桥洞下方,一号和二号日军装甲巡逻艇停在水闸内侧。
佐藤太郎裹着海军呢大衣站在旗舰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盯住下游。
副官跺了跺冻僵的军靴。
“大尉,蛙人下水快一个钟头了,还没有消息。”
佐藤放下望远镜,抬手看了眼怀表。
“江面雾大,回程自然慢。”
“半小时的引信已经走完,那两艘驳船现在该沉进江底了。”
他望向黑沉沉的水面。
“连同船上的中国人,一起喂鱼。”
值夜水兵抱着步枪靠在炮塔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谁也没有留意到,三道人影已经贴近巡逻艇底部。
凌晨三点半,阿虎带着两名水鬼摸到一号艇下方。
两枚磁性水雷贴上动力舱外壁的钢板接缝。
三人转向二号艇,将另外两枚水雷固定在弹药库下方。
阿虎伸手摸过磁吸卡槽,确认水雷已经咬住钢板。
他把发条拧回半小时,拔掉止动销,朝两名兄弟打出撤退手势。
三人顺着河床滑入南岸暗渠,爬上河滩后钻进接应的福特轿车。
车灯亮起,轿车直奔江湾。
半小时后,两艘重载铁壳驳船甩掉外围眼线,降下星条旗,换挂大仲马洋行的三色引航灯,驶入江湾造船厂废弃的深水坞。
防爆钢闸落下,江风和雾气被隔在外面。
陆依萍披着黑色呢子大衣站在栈桥边,身后摆着两只冒着热气的铁桶。
阿虎带着两名水鬼从轿车上下来,头发还在滴水。
“大小姐,水雷全贴回去了,发条也拧满,佐藤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快没船了。”
李光明指挥暗卫抬下四口木箱,又让人搬走潜水装备。
“一百二十吨德国辅料完好入港,四名蛙人全活着。”
陆依萍扫过氧气循环匣和潜水短刀。
“装备封存,水雷批号拍照。”
她抬手示意张猛送来姜汤和两口樟木箱。
“水鬼队先喝姜汤,再去澡堂换衣服。”
“箱子里的现大洋拿去买酒肉,今晚所有人加餐。”
阿虎双手接过粗瓷碗,一口喝干。
“谢大小姐!”
他招呼兄弟抬起银元箱,快步离开。
两艘驳船的底舱铁盖同时打开,电动升降梯发出低沉的转动声。
一桶桶药用无菌淀粉和精制乳糖被送进地下二层防爆车间。
林致远带着震旦大学的学生守在卸货区,清点完最后一桶后撬开铅封。
“陆小姐,一百二十吨全部到齐,封存完好,没有受潮。”
“上料。”
陆依萍走到主控台前。
“发酵塔和压片机一起开,盘尼西林灌封线先走,磺胺片剂随后跟上。”
林致远抓起记录板,带人把木桶推向送料仓。
配电柜合闸,六台高压反应釜同时启动。
药用淀粉和乳糖进入送料系统,发酵塔的压力表逐步上升。
另一侧,克虏伯灌封线开始运行。
肖特硼硅安瓿瓶经过烘道,进入机械臂下方。
注液,拉丝熔封,压盖锁死。
整条生产线连续运转,传送带上没有出现一只碎瓶。
林致远守在观察窗前,手里的秒表越攥越紧。
“十支,二十支,三十支,封口合格!”
半小时后,头批针剂装满十口防震木箱。
林致远跑到陆依萍面前,白大褂袖口沾满药液。
“陆小姐,照这个速度,一昼夜能产三万五千支盘尼西林针剂,磺胺片也能超过十万片。”
“参数全部记进绝密日志。”
陆依萍拿起一支温热的安瓿瓶,对着水银灯看过封口。
“后半夜先做出一万支。”
“天亮前封箱,交给老郑的交通员。”
林致远抱紧记录板。
“明白!”
他转身回到生产线旁。
地下车间里,德制机组持续运转。
另一边,苏州河口的雾越来越重。
佐藤太郎每隔一会儿便看一次怀表。
下游没有爆炸,也没有船只燃烧的火光。
副官搓着冻僵的手掌走来。
“氧气匣撑不了多久,蛙人小队恐怕已经出事,美国驳船也没影了。”
“要不要先回军港?”
佐藤看了眼怀表,抬手指向驾驶舱。
“起锚。”
两艘装甲巡逻艇同时启动。
螺旋桨搅动河水,艇底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
一号艇的动力舱下方冲起黑水,船底钢板被撕开,柴油顺着裂口涌出,火焰很快窜上甲板。
四名水兵来不及躲避,带着火光滚倒在地。
紧接着,二号艇底舱响起连续爆鸣。
两枚水雷击穿弹药库,机关炮弹接连殉爆。
整艘巡逻艇从中段折断,铁片和木板飞向半空。
气浪将佐藤掀离甲板。
他的右腿撞上铁锚链,断骨穿出裤管。
佐藤抓住船舷,惨叫声刚冲出口,倾斜的甲板便将他拖进燃烧的柴油里。
侧后方的三号艇被水浪推向水闸。
机舱起火,三道绞盘钢索同时崩断,钢索抽上岸边,外白渡桥两侧的玻璃接连碎裂。
早上六点,虹口日本第三舰队司令部。
松下海斗刚端起味噌汤,参谋长便带着满脸黑灰冲进作战室。
“司令官,河口出事了!”
松下放下碗。
“说。”
“陆依萍昨夜租用花旗银行的武装驳船,借美国陆战队护航,把苏州河恒温库的一百二十吨药用辅料全部运进江湾。”
参谋长把一块焦黑金属放到桌面。
“凌晨四点,佐藤分队的两艘主力巡逻艇被炸沉,残片上的底火批号,和昨晚配给蛙人小队的磁性水雷一致。”
松下盯着金属残片,手里的汤碗落到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热汤溅上军用海图。
“蛙人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参谋长把头埋低。
“河底只找到割断的牛筋绳,四个人大概已经落进陆依萍手里。”
松下抬脚踢翻楠木桌案。
文件散了一地。
“克虏伯机器,肖特安瓿瓶,药用淀粉和乳糖。”
他盯着海图上的江湾位置。
“她已经把整条制药线接起来了。”
参谋长退到门边。
“租界外有英美军舰盯着,江湾外围又有陆振华的重机枪暗堡,咱们强攻药厂,只会给英美递上开战借口。”
“那就断她的运输线。”
松下抓过电报底稿,提笔写下命令。
“给南京的何慕天发电。”
“让他在早会通过内河医药管制令,所有出江西药都按战略走私品扣押。”
参谋长迟疑片刻。
“陆依萍手里有英美洋行的通关文书。”
松下取出第三舰队铜印,重重盖在电文落款。
“出了租界,洋旗护不住她。”
“通知江阴待命的长江巡防舰队,从江阴炮台到南通天生港,每隔五里设一道哨卡。”
“运药船全部拦下,敢冲卡就击沉。”
机要室里传出发报声。
松下把电文丢进炭盆,用火钳压住纸角。
“把江阴到南通的水面封死。”
“她的机器转得再快,药运不出去,也只能堆在仓库里发霉。”
上午九点,江湾造船厂地下车间。
第一批一万支盘尼西林刚钉好木箱铅封,防爆钢门便被人推开。
刀疤李攥着一份沾血的急电冲到主控台前。
“大小姐,出事了!”
他把电文拍在台面上。
“南京江防稽查处今早八点签发了内河医药管制令,和日本长江巡防舰队一起封江。”
车间里的机器仍在运转。
刀疤李盯着陆依萍。
“江阴到南通全拉上了封锁网。”
“老郑派来接头的交通船刚出浏河口,就被日军炮艇击沉。”
“两个交通员重伤落水,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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