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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下午,县城的风里已经有一点春天的味道。不是暖,风依旧刮脸,只是雪开始从背阴的屋檐下一滴一滴往下化,街边卖糖葫芦的人不再缩着脖子,沿河那排柳树也像比年前软了一点。学校还没正式开学,陈野却提前三天就在群里宣布,今年灯会谁都不许缺席,理由是去年他被父亲抓在饭馆帮忙洗碗,错过了据说“十年一遇”的烟花,今年必须把损失补回来。季闻问他为什么县城每年烟花都能十年一遇,陈野回答商业宣传不接受数学质疑。
原既白本来不准备去。母亲难得过年回来,奶奶身体又刚稳定,一家人在家的日子并不多。可吃过午饭,母亲反而催他出去,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正月十五窝在屋里陪三个大人看电视,以后想起来会后悔。奶奶也在旁边赶人,嫌他这几天把家里的象棋、围棋和书摊得到处都是,顺便让他把一包柿饼带给江遥。
原既白把柿饼装进书包时,父亲在门口修摩托车,头也不抬地问:“红围巾还了吗?”
原既白说早还了。
父亲“哦”了一声。
那个“哦”和王婶第一次看见江遥时十分相似。
原既白懒得理他。
县城真正热闹起来是在傍晚。老街两边已经挂满灯,红的、黄的、白的,最俗的是一排会转的塑料莲花,最好看的反而是手工糊的纸灯,骨架用细竹劈成,里面装着小灯泡。卖汤圆、烤肉、糖画、棉花糖的小摊从桥头一直摆到县文化馆,烟气和甜味混在一起,人一多,冬天就像忽然退到了街道之外。
原既白赶到电影院门口时,江遥已经到了。
她没围那条红围巾,今天戴着一顶有两个小尖角的黑帽子。原既白远远看见便觉得像猫,走近以后还没开口,江遥已经看出他的眼神,问:“你想说什么?”
“没有。”
“最好没有。”
原既白把柿饼递给她。
江遥接过纸袋,一看便知道是谁给的,嘴角先弯起来:“替我谢谢奶奶。”
“她说你上次吃了好几块。”
“几块叫好几块?”
“她记得。”
江遥低头闻了一下袋子,淡淡的柿霜甜味透出来。她想起原家厨房里那个冬天的上午,奶奶慢慢择菜,自己坐在旁边递,原既白起床以后站在门口被骂“懒”。那画面过去已经一个多月,却莫名其妙记得很清楚。她没有告诉原既白,只把袋子塞进包里,说等陈野来了不许给他看见,不然到晚上可能一块都剩不下。
这判断非常准确。
陈野出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有没有带吃的?”
周宁和季闻几乎同时说没有。
江遥也摇头。
原既白慢了半拍。
陈野立即盯住他:“你有。”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
原既白下意识看向右边。
陈野大笑。
几个人终于挤进灯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方横拉着一串串小灯,河边有人放孔明灯,广场舞台正在演地方戏,锣鼓声被人群切得断断续续。周宁喜欢灯,走几步便停下来拍照;季闻对吃更感兴趣,买了一碗酒酿圆子,烫得一路吹;陈野则像被放出笼子,凡是需要投钱的摊子都想试一次。
第一场灾难发生在套圈。
十块钱八个竹圈,地上摆着饮料、玩具、香烟、瓷杯,最里面甚至放着一只很大的毛绒熊。陈野一眼便看中熊,说如果套到可以送人。
周宁问:“送谁?”
陈野顿了一下:“还没决定。”
江遥马上听出了问题,故意问:“那先套到再决定?”
“对。”
“没套到是不是就不用决定了?”
陈野觉得这话有道理,痛快付了十块。
八个圈全空。
老板笑着说差一点,又送他一个。
第九个也空。
陈野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又掏出十块钱。
原既白在旁边问:“你还来?”
“刚才已经找到感觉了。”
原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距离。竹圈很轻,物品之间隔得又巧,稍微碰到边缘就弹开。更重要的是,陈野并不是在买一个奖品,而是在为“刚才那十块不能白花”继续付款。
“你现在套到熊要多少钱了?”
“二十。”
“熊外面卖多少?”
陈野明显不喜欢这个问题:“重点不是熊。”
“那重点是什么?”
“赢。”
原既白正要说话,江遥却先笑了。她忽然觉得这幅场景很熟悉,不是因为陈野,而是因为原既白在数学竞赛里那道卡了二十八分钟的题。当时他也明知道应该放弃,却因为已经投入太多不愿意转弯。她看了他一眼,原既白也很快反应过来,两个人没有说破。
陈野第二轮又只套中一瓶最便宜的汽水。
老板把汽水递给他,说手感已经来了,再来一轮肯定行。
陈野真的伸手摸钱包。
这次原既白直接按住。
“别来了。”
“我就差一点。”
江遥也说:“你现在不是想套熊,你是在跟前面二十块钱吵架。”
陈野瞪着她:“钱还能吵架?”
“能。它一直跟你说,再花十块就能把我救回来。”
周宁笑出声。
季闻喝着酒酿圆子,慢悠悠补了一句:“一般后面还有一句,再花十块。”
陈野站在那里挣扎了半天,最终把钱包塞回去,抱着那瓶汽水离开。走出十几米以后,他仍然回头看那只熊,嘴里念着老板肯定做过手脚。
原既白说:“当然做过,不然他怎么赚钱。”
陈野看他:“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开始以为你玩一次。”
“朋友不是应该阻止我第一次吗?”
江遥在旁边说:“第一次叫娱乐,第三次才叫救援。”
陈野想了一会儿,承认有一点道理。
走到老街中段时,人更多了。这里每年都有猜灯谜,几十盏纸灯下面挂着纸条,猜中可以换小奖品。江遥本来没有兴趣,却在经过其中一张时忽然停下来。谜面只有一句:“一月七日,打一字。”
陈野抬头看半天。
季闻已经开始拆字。
原既白看了一眼日期结构,正准备说话,江遥已经把纸条摘下来:“脂。”
摊主笑着点头。
陈野不服:“为什么?”
“月,加七日。”
“这也行?”
江遥已经走向下一张。
接下去十分钟,她连猜六个。并不是每个都立刻知道,有两个甚至完全错,可她猜谜的方式和做数学很像:先抓住某个小地方,再大胆往外长。原既白站在旁边时不时纠正她,江遥嫌他总想证明以后才肯说答案,故意抢在他前面乱猜。有一道谜面写着“池中没有水,地上没有泥”,江遥脱口而出“也”,摊主说对,她转头冲原既白挑眉,表情像县里竞赛拿第一那天一样。
原既白没有和她争。
他其实很喜欢看她这样。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江遥却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过去如果自己抢先说出答案,原既白多少会追问一句为什么,今天却只是站在那里笑。她忽然有一点不习惯,甚至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下意识摸了摸脸。
“你看什么?”
“看你。”
原既白说得过于自然。
江遥的手停了一下。
周围太吵,陈野正在前面为一道谜语和老板争,季闻和周宁都没有听见。江遥原本可以像往常一样接一句“有什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她转过头去,又摘下一张灯谜,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这让她有点恼火。
她一向不喜欢自己脑子突然不听使唤。
好在陈野很快救了她。
他在人群前面大喊:“有人下棋!”
河边桥头摆着一个残局摊。
不是围棋,是象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旁边立着纸板,写着“五元一局,破局二十”。地上围了十几个人,棋盘已经摆好一个明显处于残局的局面,红方只剩几枚棋,黑方看起来反而兵力更多。摊主说谁执红能在规定手数内赢,就给二十块。
陈野刚被套圈刺激过,立刻来了兴趣。
原既白看了一眼,却没马上坐。
他小时候和老周下了很多棋,对这种街头残局并不陌生。有些局是真残局,有些则专门利用人的第一眼判断,表面红方有杀势,一旦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来。真正麻烦的甚至不是棋,而是旁边那些不断说“差一点”的人。
原既白站在人群外看了两盘。
第一盘,一个年轻人五块钱输了。摊主说刚才只差一手,旁边立刻有人替他惋惜。年轻人不服,又掏五块。第二盘,他换了开头,依旧输。
江遥站在原既白旁边,低声问:“是不是托?”
原既白说:“有可能。”
“哪个?”
“还不知道。”
江遥扫了一圈。
她不像原既白那样先研究残局,而是看人。很快她发现一个穿棕夹克的男人每次有人准备离开,就会恰好说一句“这个局能破,我刚看人赢过”;另一个戴毛线帽的人则总在关键处摇头,说可惜走错了。
她轻轻碰了碰原既白胳膊。
“那两个。”
原既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几分钟后,棕夹克男人果然坐下,五块钱破局成功,摊主真的给了二十。围观的人一下兴奋不少。
陈野也看懂了。
“真是托?”
江遥说:“至少很像。”
季闻问:“那局本身能不能赢?”
原既白已经看了很久。
“能。”
几个人同时看他。
原既白蹲下来,从外围看棋盘。那个残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红方第一眼最自然的将军其实是错的,一旦直接攻,黑方恰好能借一步反将完成交换。真正的第一手反而像退让,要先把一枚看似最有攻击力的棋撤开。
他看见这一点以后,没有立刻坐。
因为另一个问题更重要。
“他说的规则是什么?”
陈野问:“五块钱一局啊。”
“不是钱,走几步算破?”
几个人这才发现纸板上没有写。
摊主一直只说“破了给二十”,却从没明确什么叫破。将死算,吃光算不算?如果出现长将怎么算?走多少手以后算失败?这些都没有写。
原既白忽然没兴趣了。
陈野不理解:“你不是会?”
“会也不下。”
“为什么?”
“规则是他说了算。”
摊主大概听见了,抬头笑着说小朋友怕输就别找借口。
十四岁的男孩最容易被这种话激。
陈野立刻要开口。
原既白却只是看了那人一眼,转身说:“走。”
江遥跟上去。
她原本以为原既白会坐下把局破掉,甚至已经做好看他“装一下”的准备,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走出桥头以后,她问:“你不想赢他?”
“想。”
“那为什么走?”
“赢了二十也没意思。”
江遥看他一眼:“你以前不是这样。”
原既白知道她说的是老周的象棋,也是更早的鸡腿。
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江遥却忽然有一点明白。原既白并不是不想赢了,而是开始会选什么东西值得赢。这个变化很小,小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可江遥记住了。
再往前便是河堤。
这里没有摊位,人少了很多,远处广场的灯光隔着河水晃过来。烟花要八点半才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陈野和季闻去买烤串,周宁被一个卖手工灯的小摊吸引住,原既白和江遥慢慢落在后面。
河面很黑。
两岸的灯却在水里拉成很长的线,一有风,整条线便碎掉,过一会儿又重新拼起来。
江遥忽然停住。
“你看。”
她指着水里的灯。
原既白说:“反射。”
江遥转头看他。
原既白自己也笑:“好,我不解释。”
江遥满意了。
两个人靠在河堤栏杆上。远处有人放了一个提前的烟花,只有一发,升上去“砰”地炸开,很快灭掉。
江遥问:“你以后想去哪儿?”
这问题他们以前聊过,可那时都还小一点。原既白说过想把事情弄明白,她说想去很多地方。
“大学?”
“嗯。”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最好去能看到更高东西的地方。
江遥笑:“这很像你。”
“你呢?”
“我还不知道。”
“你冬令营不是挺喜欢省城?”
“喜欢不等于要去。”
江遥低头看着河水。冬令营回来以后,母亲已经开始认真研究省城重点高中,甚至问过能不能提前参加招生。她当然知道那些学校更好,那里有更多厉害的人、更好的老师,也更大的世界。
可如果真的去呢?
她第一次没有像过去那样觉得“去就去”。
脑子里会出现这个县城。
也会出现旁边这个人。
这让她不太高兴。
不是因为舍不得本身,而是因为她一向认为自己应该想走就走。一个地方、一段关系如果开始让选择变重,她本能地会警惕,好像自由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拽住。
她没有把这些告诉原既白。
只是问:“如果我高中去省城呢?”
原既白转头看她。
这一次他明显没有立刻回答。
江遥注意到了那不到两秒的停顿。
“不好吗?”
“好。”
“真的?”
“省城的学校比这里强。”
这当然是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
江遥却莫名其妙有点生气。
“哦。”
原既白听出了她语气变了,却不知道原因。
“怎么了?”
“没怎么。”
他现在已经知道“没怎么”通常就是有怎么。
“你问我,我说好,不对吗?”
江遥看着河面:“对。”
“那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你有。”
江遥转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原既白终于明白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是什么?”
原既白靠着栏杆,看向河对岸。这个问题比竞赛题难,因为他说“希望你留下”不是真的,他确实觉得如果省城有更好的机会,江遥应该去;可如果她真的走,他也确实会不高兴。
两个答案同时成立。
过去他遇到这种矛盾,总想选一个更合理的。
这一次没有。
“我觉得你该去。”他说,“我也不想你去。”
江遥没动。
原既白继续说:“两个都有。”
她本来那点火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不矛盾吗?”
“矛盾。”
“那怎么办?”
“不知道。”
江遥看了他很久。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从原既白嘴里听到一个这么理直气壮的“不知道”。
她忽然想笑。
最后真的笑了。
“原既白,你最近进步了。”
“哪里?”
“终于允许脑子里同时有两个答案。”
原既白觉得这不像夸奖。
却也没有反驳。
烟花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第一声巨响从广场方向传来,紧接着一束金色光线升到很高,炸开以后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河堤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远处的孩子开始喊。陈野拿着一把烤串从后面冲回来,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叫他们快看。
接下来的十分钟,天一直在亮。
红、金、蓝、绿,一层压着一层,有些烟花炸开以后立刻消失,有些会慢慢垂下来,像星星掉进河里。江遥最开始还和周宁说话,后来便安静下来。
原既白站在她右边。
陈野在左边大呼小叫。
季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相机掏出来,拍了很多张,却很快发现夜里全是糊的。
有一发烟花升得特别高。
爆开的那一瞬间,江遥下意识偏过脸。
她没有看天。
看的是原既白。
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灭掉。
下一发再亮。
她突然想起绿色笔记本第一页那句话。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已经过去几个月。
她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写。
也许只是梦。
也许只是十四岁的人特别容易把一些普通感觉想得神秘。
江遥一向不喜欢自己没有根据的判断,可这件事她迟迟没有划掉。
原既白察觉到她在看,转过头。
“怎么了?”
江遥没有移开目光。
周围突然又是一声很大的爆炸。
她说的话被完全盖住。
原既白只看见她嘴动了一下。
“什么?”
江遥摇头。
“不说了。”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原既白皱眉。
江遥却已经转过去继续看烟花。
其实她刚才说的是:
“以后别离我太远。”
声音很轻。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究竟希望他听见,还是不希望。
烟花结束以后,人群一起往外涌。五个人被挤得几乎走不动,陈野一直护着刚买来的糖画,最后还是被人撞掉一只角,心疼得一路骂。走到电影院附近,人终于少下来。
大家开始分路。
季闻和周宁同方向,先走。陈野父亲在饭馆等他,也跑了。
只剩原既白和江遥站在路口。
江遥父亲的车还有几分钟到。
原既白的父亲则要晚一点,他准备自己去车站附近等。
街边的灯还亮着,人已经散了大半。地上全是烟花纸屑、竹签和踩坏的灯谜纸,刚才像另一个世界的灯市忽然开始露出散场以后的狼狈。
江遥把黑帽子重新戴好。
原既白看了一眼。
“真像猫。”
“现在才发现?”
“以前也像。”
江遥学了一声很轻的:
“喵。”
路过的一个小孩立刻回头。
两个人同时笑。
车灯从路口照过来。
是江遥父亲。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原既白。”
“嗯?”
“我如果真去省城,你会来看我吗?”
原既白这一次没有想太久。
“会。”
“多久一次?”
问题一下变得具体。
原既白开始算车程、周末、住宿。
江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开始了。
“算了。”
她拉开车门。
“你还是先学会想我的时候别算路费。”
车开走以后,原既白一个人站在街边。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这句话。
随后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奶奶还没睡,问灯会好不好看。原既白说挺好,把剩下的半袋糖炒栗子放到桌上。奶奶问江遥拿到柿饼没有,他说拿到了。
老人点点头,慢慢回屋。
原既白洗漱以后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河堤上的那一幕。
烟花炸开。
江遥看着他。
嘴唇动了一下。
他始终没听清。
另一边,江遥已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那只戴眼镜的布老鼠仍然抱着花生,灰猫趴在床头,两只兔子挤在枕头边。她把绿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下四个字:
**他没听见。**
她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很小的句号。
没有解释是什么。
然后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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