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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陈野连续两天没来学校。第一天没人觉得奇怪。陈野迟到、忘带作业、临时肚子疼都不算新闻,老吴点名时发现他的座位空着,只皱了皱眉,说家里请过假。到了第二天下午,他依旧没出现,连一向最不关心别人行踪的季闻都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周宁说好像是他家里有事,具体不知道。江遥听完没有说话,等晚自习结束,才问原既白:“去看看吗?”
原既白已经把书收进书包。
“我正想说。”
江遥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种很轻的熟悉感又冒出来。很多时候,两个人真正相像的地方并不是解题方式,而是遇到一些不能放着不管的事情时,都不太习惯只等别人告诉结果。只是原既白通常先想“发生了什么”,她更容易先想到“那个人现在怎么样”。这差别不大,却已经足够让他们走同一条路时,各自看见不同的东西。
陈野家的饭馆在老城区边上,离学校骑车十五分钟。原既白以前去过几次,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陈记家常菜”,旁边还画了一条很不像鱼的鱼。陈野父亲掌勺,母亲收银,晚上生意最好,附近几个单位的人下班以后常来吃。陈野总说自己从小在油烟里长大,所以嗓门大不是性格问题,是肺部适应环境的结果。
那天两个人走到街口,远远就发现招牌没亮。
卷闸门只拉起一半,门口靠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
**旺铺转让。**
原既白停住。
江遥也停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意不好”,而是想起元宵节那天陈野一口气拿出十块、二十块去套圈的样子。他花钱从来不算特别大方,却总有一种“反正还有”的轻松。一个人如果从小知道家里钱紧,动作通常不会那么自然。也就是说,这件事大概发生得比他们想象中快。
店里桌椅已经摞起来一半。
地上有水,像刚拖过。过去一进门就能闻到的油、辣椒和炒菜味淡了很多,只剩墙壁里积了多年的一层气味还散不掉。陈野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子上,拿小刀刮塑料菜单上的贴纸,脚边放着一箱喝剩的饮料。
看见两个人进来,他第一句话还是平时那个样子。
“你们怎么来了?我们家今天不接待未成年人。”
江遥走进去,看了一圈。
“那接待债主吗?”
陈野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债主?”
江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听到这个回答,笑意反而没了。
原既白拉开椅子坐下:“什么情况?”
陈野低头继续刮贴纸。
“经营不善,老板跑路,老板儿子准备流落街头。”
“你爸在厨房。”
原既白刚才进门已经看见后面有人影。
陈野抬头:“你这个人特别不适合配合气氛。”
江遥没坐。她走到收银台边,看见墙上原来贴着的菜价表已经撕掉,留下浅一块深一块的印子;冰柜里还有一些饮料和啤酒,却比平时空很多。陈野母亲不在,厨房里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陈野父亲像在收锅具。
这个场面不像“突然倒闭”。
更像一场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的撤退。
她转过身问:“什么时候决定关的?”
陈野沉默片刻。
“年前就在谈。”
“你怎么没说?”
“有什么好说。”
这句话太轻。
江遥看着他,第一次发现陈野真正不想说话的时候,反而比平时话更多。他会先开玩笑,把所有可能让人同情他的入口堵住,好像只要自己先把最难看的说法讲出来,别人就没办法再伤到他。
原既白显然也察觉到了,没有继续追。
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陈野自己受不了。
“主要就是不赚钱了。”
他说这句话时把小刀往桌上一扔,像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前年街道改造,门口围了大半年;去年路修好,人流回来一点,房东又把租金涨了。陈野父亲原先觉得生意会恢复,借钱重新装修厨房,还加了两张桌子。结果附近两个单位搬走,晚上客流一直没回到从前。真正把事情压垮的不是某一天突然亏很多,而是每个月都差一点:房租差一点,供应商货款差一点,员工工资差一点,最后家里拿钱进去补,补了几个月,钱也没了。
“欠多少?”原既白问。
陈野看他。
“你准备替我还?”
“问一下。”
“十几万吧。”
原既白明显停了一下。
十四五岁的孩子对十几万其实没有真正概念,只知道比父母平时谈的大多数数字都大。原既白很快又问:“营业额呢?”
陈野终于烦了:“你查账来了?”
江遥坐到旁边,轻轻踢了原既白一下。
他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厨房里的陈父自己出来了。男人身上还穿着围裙,脸明显瘦了一些,看见两个孩子,倒是笑得很正常,说陈野在学校给大家添麻烦了。江遥说没有,陈野在旁边立即反驳:“这个评价不客观。”
父亲没理儿子,问他们吃饭没有。
两个人都说吃过了。
陈父还是转身回厨房,不到十分钟端出一大盘炒面,里面有肉丝、白菜和剩下的一点青椒。
“最后这几天什么东西多就吃什么。”
陈野看了一眼:“你不是说晚上不做饭?”
“他们来了。”
“我也是人。”
“你天天吃。”
陈野闭嘴。
几个人围着唯一没搬走的桌子吃面。陈父也坐下来,原既白终于知道事情比陈野讲得更复杂一点。饭馆不是完全没生意,只是“账上过不来”。每天都有钱进来,可房租、工资、水电、原料和前面装修留下来的借款也都要钱,尤其供应商不再愿意赊账以后,买菜要现金,收入却得不断去补旧窟窿。
原既白听了一会儿,问:“所以有营业额,也可能没钱?”
陈父笑了一下。
“当然。”
“那利润呢?”
“账上有利润,不代表手上有钱;手上今天有钱,也不代表这店真赚钱。”
原既白第一次听见一个成年人把这几件事明确分开。
他没有继续问,却开始看桌上那些东西:一盘炒面、几把椅子、厨房里的灶、冰柜里的啤酒。过去他来这里只知道一道鱼三十八、一份炒饭八块,觉得卖出去的钱减掉菜价大概就是赚的。现在才发现,一盘菜后面拖着一长串看不见的东西,而且有些账甚至来自半年前。
江遥对这些数字没有原既白那么感兴趣。
她一直在看陈父。
男人说起欠款时很平静,说起房租时也没有骂房东,只是提到“最后那两个服务员”时声音慢了一点。他说本来想撑到年后再关,是因为两个服务员一个孩子刚上大学,一个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临年前突然让人走,不太好找工作。后来实在撑不住,还是多付了半个月工资让他们先走。
江遥突然明白,陈野这两天为什么不愿意来学校。
不是因为店关了。
是因为他看见父亲输了。
一个男孩天天把父亲的饭馆当成自己家的背景,以前觉得它会永远亮着灯,父亲站在锅前面吼一声,晚上就有一桌桌人进来。突然有一天,那块招牌不亮了,大人开始搬桌子、卖冰柜、计算欠款。最难接受的可能不是家里少了多少钱,而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觉得厉害的父亲,也有做不成的事情。
江遥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她只是问陈父:“叔叔,你以后还做饭吗?”
陈父愣了一下。
“当然做。”
“在哪儿?”
“还没定。”
陈野低着头吃面。
陈父笑笑,说有一家酒店让他去做厨师长,工资不算特别高,但稳定;也有人劝他以后再开一家小一点的店。他现在不想马上决定,先把债处理掉再说。
原既白问:“房东呢?”
陈野立刻说:“罪魁祸首。”
陈父皱眉:“别乱讲。”
“他不涨房租会这样?”
陈父把筷子放下,看儿子:“他也有他的事。”
原来房东前几年买了新房,背着贷款,母亲又长期住院。街道修好以后附近租金整体上涨,他不可能永远按旧价租。陈父当然觉得涨得太快,也争过,可真要说谁故意逼谁,并不是。
陈野明显不爱听这种解释。
“反正他涨了。”
“是。”
“所以我们关了。”
“也是。”
“那不就是他的问题?”
陈父看着儿子,没有发火,只说:“一个事情有他的原因,不等于全是他的错。”
原既白抬了一下眼。
江遥也记住了这句话。
这顿面最后吃得很慢。
快吃完时,外面来了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进门便问今晚还开不开。陈父说已经歇业了,厨房也收得差不多。老人站在门口有点失望,说自己从旁边医院回来,本来想再吃一次这里的红烧鱼。
陈父看了看厨房。
“鱼还有一条。”
陈野抬起头。
半小时以后,店里重新有了油烟味。
那条鱼下锅时,老人坐在最靠门的桌子上等。后来又来了两个人,都是附近熟客,看见卷闸门还开着,以为晚上又营业。陈父一开始不断解释已经关店,后来解释得烦了,干脆说今天没有菜单,厨房剩什么做什么,吃多少算多少。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
八点的时候,原本空掉的饭馆竟然坐了六桌人。
有以前附近单位的职工,有住在后面小区的人,还有一个男人说自己搬家三年了,微信里看到朋友发照片,正好在附近办事,便过来看看。有人点红烧鱼,有人要以前的酸辣土豆丝,陈父说土豆只剩两个,不够炒两盘,对方就说一盘也行。
陈野母亲也赶回来了。
她进门看见满屋的人,第一反应是骂丈夫:“不是说今天不做了吗?”
陈父正在锅前翻菜,头也没回:“最后一次。”
女人站了几秒,脱下外套,自己走进收银台。
很快又像以前一样。
**季闻没在,周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真正留下来帮忙的只有江遥和原既白。**原既白负责记桌号、端菜,开始还想按顺序,十分钟后发现厨房出菜根本不按他想的节奏,只能不断重排;江遥则更适合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记不住完整菜单,却很会看谁等得久、谁要加水、哪个小孩已经坐不住。
有一桌客人催了两次。
原既白正准备去厨房确认,江遥却先端了一碟免费的花生过去,说鱼还要十分钟,先吃这个。
客人果然不催了。
原既白后来问她:“谁让你送的?”
“没人。”
“这算成本。”
江遥看着他:“八毛钱。”
“也是钱。”
“你刚才少记了一瓶啤酒,六块。”
原既白立即回去查单。
江遥站在后面笑。
忙起来以后,陈野也终于没空低落。他负责上菜,嗓门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穿透力,一会儿喊三桌让路,一会儿骂原既白别把青菜端给五桌。到后来他自己也笑起来,仿佛饭馆从来没有挂过“旺铺转让”。
九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结账。
收银台旁边还剩几个人没有走。
最早来的那个老人喝了一点酒,临走时拍了拍陈父的肩,说以后去哪里做,告诉一声。
另一个熟客把钱扫码付完,又多转了一百。
陈母马上追出去,让他别这样。
男人说不是给钱,是自己前几年有一次忘记结账,一直没想起来。
“哪一次?”
“我也忘了。”
“那你怎么知道没结?”
男人笑着摆手,已经走远。
谁都知道他在撒谎。
陈母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过了很久才回来。
江遥那时候正在收桌子。
她忽然有一点鼻子发酸,却不想让人看见,低头把几个空碗摞起来。她不觉得这些客人能救一家饭馆。十几万的债,不会因为六桌人回来吃一顿饭就消失。这甚至算不上商业上的转机。
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家店关门时失去的东西,也不全能写在账上。
原既白显然也明白。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看陈母把当天收入重新数一遍。生意看起来很好,可加起来也只是几千块,还要扣掉食材。数字依旧远远填不上前面的窟窿。
“今天其实也救不了店。”他说。
陈父正在擦灶。
“本来就没想救。”
“那为什么还开?”
男人把抹布拧干。
“他们想吃。”
答案简单得让原既白一时没再问。
十点,卷闸门终于真正拉下。
几个人没有马上走。
店里只开着最里面一盏灯,桌椅重新摞起来。刚才那两个小时像某种短暂复活,现在油烟还在,地上还有脚印,可谁都知道明天不会再开门。
陈野坐在门口台阶上。
原既白和江遥也坐下来。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春夜还有些冷。
陈野沉默很久,突然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家完了?”
原既白说:“没有。”
陈野马上看他:“别安慰我。”
“我没安慰。”
“店都没了。”
“店没了和你家完了不是一回事。”
陈野似乎还想反驳。
江遥在旁边说:“你爸还会做菜,你妈还会算账,你还会吹牛。”
陈野转头:“最后一项有什么用?”
“至少没丢。”
陈野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却突然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
这是他那晚第一次说真话。
原既白没有马上接。
江遥也没有。
陈野继续说,学校里肯定会有人知道。以后别人问他家里是不是开饭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以前他请同学来吃饭,父亲总会多送两个菜;以后可能连请一杯汽水都得想一下。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多大的事,可就是觉得“从有变成没有”特别难受。
江遥听着,想起自己冬令营第一次排到十名之外。
当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人习惯了某种身份以后,真正疼的有时候不是东西本身,而是那个“我原来是谁”的答案突然不灵了。
她问陈野:“那你爸不开饭馆,你就不是陈野了?”
“当然还是。”
“那就先这样。”
陈野抬头:“你这个安慰水平跟原既白差不多。”
“我没安慰你。”
“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
原既白和江遥同时说:“哪里像?”
陈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就很像。”
三个人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陈父从里面出来,把钥匙交给房东。房东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得很普通。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没有吵架,也没有握手。房东最后低声说以后如果再开店通知他,陈父点点头。
陈野全程没看那边。
江遥看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人长大以后最麻烦的一点,是很多真正难的事情没有坏人。如果有一个坏人,一切反而简单,可以恨,可以骂,可以打败他;可更多时候,每个人都有一点道理,最后事情仍然坏掉。
这种世界比数学竞赛难多了。
没有唯一反例。
也没有标准证明。
回学校的路上,原既白和江遥走在后面。
陈野被父母留在店里收最后一点东西。
春夜风不大,老街已经关掉大部分灯。原既白走了很久才说:“我以前以为店只要有客人就能开。”
江遥问:“现在呢?”
“还要有现金,还要看租金、成本、欠款。”
“还有老板累不累。”
原既白看她。
江遥说:“他爸刚才手一直在抖。”
原既白没注意。
她却从吃面时就看见了。陈父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伤,炒最后几桌菜时动作仍然很快,可等客人走光以后,他端水杯时手指一直轻轻发抖。那可能只是累,也可能是压力。
原既白过了几秒才说:“我没看见。”
“所以你以后别只看账。”
江遥说得并不重。
原既白却认真点了一下头。
走到校门口,江遥忽然问:“你觉得陈叔还会开饭馆吗?”
“可能。”
“为什么?”
“他今天关店的时候一直在记哪些锅要卖、哪些要留。”
江遥愣了一下。
这次轮到她没看见。
原既白继续说:“如果以后完全不做了,没必要留那两个最好的锅。”
江遥笑了。
“所以你也不只看账。”
“本来就不只。”
“刚才谁在问营业额?”
“那个也重要。”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各自回宿舍。
三个月以后,陈野父亲没有重新开饭馆。
他去了那家酒店做厨师长。
工资比自己开店最好的时候少,却第一次每个月固定日期到账。陈野母亲则在超市找了份工作,一家人搬到更便宜一点的房子,用了将近两年才把旧债基本还清。
很多年以后,陈父才又开了一家很小的店。
只有六张桌子。
没有装修贷款。
菜单也只有十二道菜。
那已经是后话。
而十四岁的原既白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了三个第一次真正分清的词:
**收入。**
**利润。**
**现金。**
写完以后,他本来还想加一句总结,想了想,又停下了。
另一边,江遥打开绿色笔记本。
她没有记钱。
她画了一块已经熄掉的饭馆招牌,旁边画了六张很小的桌子。
最下面写:
**关门的时候,来的都是以前的人。**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只猫坐在门口。
猫旁边没有老鼠。
只有一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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