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燕归来 >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八章夜网

第一卷 少年游 第十八章夜网

最新网址:www.23uswx.la
    陈野第一次提议去网吧,是在饭馆关门后的第三个星期。

    那天晚自习前,三个人站在教学楼后面吃冰棍。天气已经明显暖起来,围墙外的柳树刚冒出一点新绿,陈野咬着木棍,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晚去不去上网?”

    原既白第一反应是:“学校机房不是有电脑?”

    陈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问的是网吧。”

    “有区别?”

    “你这种问题特别侮辱网吧。”

    江遥本来在旁边看一本杂志,听到这里抬起头:“几点回来?”

    陈野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最难说服的是江遥,没想到她先问的居然是时间。

    “十点半,最多十一点。”

    原既白皱眉:“宿舍十点熄灯。”

    “所以才叫偷偷去。”

    陈野说完,自己先笑了。

    饭馆歇业以后,他身上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有变。他还是爱说话,还是会在课堂上接老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也依旧能因为食堂多打一勺肉高兴半天;可原既白和江遥都能感觉到,他最近比以前更愿意往外跑。家里搬到了离学校更远的一套旧房子,父亲在酒店上晚班,母亲下班也晚。过去他放学以后总要去饭馆,有时端菜,有时写作业,现在那块固定占据生活的地方突然消失了,空出来的时间像一个没有填上的洞。

    原既白问:“为什么一定要今天?”

    陈野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

    “因为今天新服开。”

    “什么新服?”

    “你去了就知道。”

    江遥合上杂志:“我去。”

    原既白看她。

    “你真去?”

    “为什么不去?”

    “你妈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自然,反而让原既白一时没话。

    江遥看见他的表情,有点想笑。她一直觉得原既白有个很有意思的毛病:他自己小时候敢跟着父亲去看断掉的电线,敢赌鸡腿,敢一个人在县城乱走,可一旦事情换到别人身上,他便很容易自动站到风险控制那边。

    “你怕?”

    她故意问。

    原既白当然不能承认。

    “去就去。”

    陈野立刻拍板:“放学后小门集合。”

    晚上九点,三个人第一次一起翻了学校后墙。

    准确地说,是陈野和原既白翻,江遥从旁边一个坏掉的铁门缝里钻了出去。她站在外面看两个男生从墙上往下跳,等原既白落地以后,才很认真地评价:“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陈野不服:“这叫仪式感。”

    “旁边有门。”

    “门不是正常人走的吗?”

    江遥想了想,竟然觉得这句话很符合陈野。

    网吧藏在老汽车站后面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面没有招牌,外面只亮着一块红色的“上网”灯箱。推门进去以后,原既白第一反应是皱眉。

    里面全是烟。

    几十台电脑挤在一个狭长大厅里,显示器的光把每个人脸照得发白。有人戴着耳机骂人,有人在打游戏,有人趴在桌上睡,最里面几个人一边抽烟一边看足球直播。空气里混着香烟、泡面、汗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叠在一起,像整个房间始终处在一种不会真正安静下来的躁动中。

    江遥也停了一下。

    她以前跟父母经过过正规网吧,却从没进去过这种地方。墙上明明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老板抬头看见陈野,只问了一句:“还是三个小时?”

    陈野点头。

    老板甚至没看另外两个人。

    原既白低声问:“他认识你?”

    “以前我爸店里的客人。”

    “你来过多少次?”

    陈野想了一下:“不多。”

    “多少?”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原既白知道,一般这种回答都意味着不少。

    三个人坐到最里面一排。

    陈野帮他们开机,熟练地输入账号,打开一个多人在线游戏。原既白看见登录界面上密密麻麻的职业、服务器和装备词条,兴趣一下被勾起来。他以前当然玩过游戏,学校机房、同学家里都有,可大多数时间不长,也很少认真。眼前这个世界却不是简单地一局开始、一局结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等级、金币、装备,还有公会、交易和排名。

    更让他意外的是价格。

    一把虚拟武器能卖几十块钱。

    有的装备甚至几百。

    原既白问:“真的有人买?”

    陈野已经进入游戏:“当然。”

    “又不能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

    “那它值钱的原因是什么?”

    陈野转头看他:“因为大家都觉得它值钱。”

    原既白还想问,江遥已经在旁边笑:“你最好先别让他知道游戏里还有拍卖行。”

    十分钟后,原既白真的打开了拍卖行。

    陈野后悔得很明显。

    “我们是来打游戏的。”

    原既白却盯着屏幕上一排排价格看。相同装备,属性只差一点,价格可能差几倍;有些材料白天便宜,晚上贵;还有人专门低价收东西,再转手卖出去。

    他很快发现,一个游戏里面居然也有市场。

    “这个价格谁定?”

    “玩家。”

    “系统不管?”

    “有底价,有手续费,其他不管。”

    “那有人囤货吗?”

    陈野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江遥,你管管他。”

    江遥根本没空。

    她进游戏不到十五分钟,已经跑丢了。

    地图很大,陈野让她跟着队伍,她却在一个岔路口看见远处有一座城,直接跑了过去。到了以后发现等级不够,里面的怪物一下便把她打死。

    角色倒在地上。

    江遥看着屏幕。

    “死了?”

    陈野说:“死了。”

    “然后呢?”

    “复活。”

    “那死有什么意义?”

    陈野被问住。

    “掉经验,掉装备耐久。”

    “就这些?”

    “你还想怎样?”

    江遥想了一会儿,点击复活。

    人物重新出现在城外。

    她看了几秒,忽然说:“那这个世界里的人其实不知道怕死。”

    陈野说:“你玩游戏还想搞哲学?”

    江遥没理他。

    她重新向刚才那座城跑。

    这次不是为了进去,而是想看看能不能从旁边绕过去。

    原既白转头看见她的路线,问:“你还去?”

    “嗯。”

    “明知道打不过。”

    “我不打。”

    “那去干什么?”

    “看后面是什么。”

    这个答案原既白很熟悉。

    他没再问。

    真正开始组队以后,两个人的差异又一次显出来。原既白不喜欢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乱走,先让陈野把地图、职业和技能解释了一遍,又跑去看论坛里高手写的攻略。不到半小时,他已经明白几种职业大致怎么配合,哪些技能应该先用,甚至开始嫌陈野以前的加点方式浪费。

    江遥完全相反。

    她几乎不看攻略。

    她只打。

    死了几次以后,她很快发现某些怪物攻击前动作会有一点停顿,于是开始提前躲;又发现一个技能表面伤害不高,却可以把怪推到墙边,再接另一个技能连续控制。那并不是陈野教的。

    原既白看了一会儿。

    “这个组合哪里学的?”

    “刚才试的。”

    “论坛上可能有。”

    “那他们也挺聪明。”

    她说完继续打。

    原既白觉得这句话有点气人。

    十一点之前,三个人赢了几场,又输得很惨几场。陈野最开心,仿佛这几周压在身上的东西终于暂时被声音、屏幕和一堆陌生人冲散。他一边打,一边和语音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互相骂“菜”,五分钟后又因为合作赢下一场而称兄道弟。

    江遥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慢慢注意到另一件事。

    这里没有人知道陈野家的饭馆关了。

    没人知道他父亲欠了十几万,也没人知道他在学校成绩一百多名。

    游戏里,他叫“野火”。

    是一个等级比他们高很多的战士。

    队伍里的人会等他,会听他喊“冲”,甚至有人叫他“野哥”。

    江遥忽然明白了一点,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里。

    并不只是游戏好玩。

    在现实里刚刚失去的一部分东西,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陈野也不用解释自己“以前是谁”。

    十一点十五分,原既白提醒该走了。

    陈野正好输了最后一局,摘下耳机说再来一把。

    “说好十一点。”

    “再一把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你还会说再一把。”

    “不会。”

    江遥从旁边探过来:“你元宵节套圈的时候也差不多这样。”

    陈野马上停住。

    这个例子杀伤力太强。

    他骂了一句,还是退出游戏。

    三个人正准备走,网吧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

    老板脸色一下变了。

    原既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部门,也立刻明白不是好事。

    大厅里有几个明显未成年的学生瞬间开始关机,有人从后门往外跑。陈野低声说:“走。”

    原既白问:“从哪儿?”

    “后面。”

    三个人跟着人群往厕所方向跑,那里果然有一扇平时不开的小门。老板已经顾不上管,陈野第一个钻出去,江遥跟在后面,原既白最后。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没有灯。

    地上还有水。

    三个人跑了几十米,拐过两个弯,才停下来。

    陈野扶着墙喘气。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江遥也笑。

    原既白本来觉得没什么好笑,最后看见两个人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种笑没有理由。

    只是刚才所有人像一群被惊散的鸟从后门往外跑,本身就荒唐得让人控制不住。

    笑完以后,问题来了。

    学校宿舍早已经锁门。

    陈野说可以从后墙翻回去。

    江遥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经验。”

    “你到底来过多少次?”

    “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意义。”

    回到学校后墙已经十一点四十。

    白天看起来不高的墙,到了晚上明显高了很多。陈野先爬上去,翻过去以后在里面接。原既白第二个。

    轮到江遥时,她站在墙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我不翻。”

    陈野在里面压低声音:“旁边那个门晚上锁了。”

    “那怎么办?”

    原既白重新从墙头探出来:“我拉你。”

    江遥看着他。

    墙边有一棵树,踩着树根可以够到上面。她试了两次,第二次抓住原既白伸下来的手。

    原既白用力往上拉。

    江遥另一只手抓住墙沿,膝盖蹭在粗糙砖面上,裤子立刻擦出一块灰。快上去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突然往后坠了一点。

    原既白下意识抓紧。

    “别松。”

    江遥抬头。

    黑暗里两个人离得很近。

    她第一反应不是怕掉下去,而是忽然想起秋游时湿滑的石路。那次也是这样,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留下红印。

    “你每次都这么用力?”

    她竟然还有心情问。

    原既白咬着牙:“你先上来再提意见。”

    陈野在里面小声催:“两位,能不能别在墙上聊天?”

    江遥终于翻过去。

    落地以后,三个人几乎同时蹲下来,怕被值班老师看见。远处宿舍楼只剩走廊安全灯,整个校园和两个小时前完全不同。

    他们贴着墙往宿舍方向走。

    到女生宿舍附近时,江遥停住。

    宿管阿姨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进不去。”

    陈野问:“那你怎么办?”

    江遥想了想:“叫门。”

    原既白说:“你一叫门不就知道你晚归?”

    “总比在外面睡好。”

    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原既白和陈野躲到树后,看着江遥走过去敲门。

    宿管开门以后,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去哪儿了?!”

    隔着几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遥站在门口,没有编什么“同学生病”“老师找我”,只说出去上网,回来晚了。

    宿管明显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足足骂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让她进去。

    门关上前,江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树后。

    原既白和陈野已经笑得快蹲不住。

    第二天,事情当然没有结束。

    三个人全部被老吴叫进办公室。

    宿管昨晚已经报告年级。

    陈野显然准备充分,低着头一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原既白站得笔直;江遥则因为睡眠不足一直想打哈欠,又不敢。

    老吴坐在桌后看着三个人,半天没说话。

    “谁提议的?”

    陈野立刻举手。

    “我。”

    “谁翻墙?”

    “我们两个。”

    “她呢?”

    陈野犹豫。

    江遥说:“我也翻了。”

    原既白看她一眼。

    实际上出去时她钻的门缝,回来才翻。

    江遥没解释。

    老吴又问为什么去。

    陈野说玩游戏。

    “家里没电脑?”

    “有。”

    “学校没机房?”

    “有。”

    “那为什么非得半夜去网吧?”

    陈野这次答不上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说:“因为学校不让。”

    老吴抬头。

    原既白也转头看她。

    她自己说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欠骂,可确实有一部分是真的。禁止本身有时候会让一件普通事情突然长出额外吸引力,尤其对于十四五岁的人。

    老吴居然没有马上骂。

    他只是问:“所以越不让干越想干?”

    江遥点了一下头,又补充:“不全是。”

    “还有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好玩。”

    这个答案更诚实。

    老吴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处罚并不重:写检查,周末通知家长,三个人负责一周教室卫生。

    原既白最怕的是给父亲打电话。

    结果父亲听完以后,第一句是:“网吧好不好玩?”

    原既白愣了。

    “还行。”

    “抽烟的人多不多?”

    “多。”

    “以后少去。”

    “哦。”

    原既白等了半天。

    “没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你想让我说什么?腿给你打断?”

    原既白没说话。

    父亲笑了一声。

    “你这个年纪跑一次很正常。一直跑就有问题。还有,别翻墙,摔断腿比上网贵。”

    这句话很像父亲。

    江遥家就没有这么轻松。

    母亲知道以后气得半天没说话。真正让她生气的甚至不是网吧,而是女儿十一点多还在外面,而且一个电话都没有。江遥一开始还想解释,后来发现任何“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学校很近”“其实没危险”都没有意义,因为站在母亲的位置,十一点四十仍不知道女儿在哪里,本身就是最严重的事情。

    父亲一直没说话。

    等母亲回房以后,他才问:“好玩吗?”

    江遥看他。

    “你怎么跟原既白他爸一样?”

    “他爸也这么问?”

    “你认识他爸才一次。”

    父亲笑了一下。

    “那看来我们鼠辈想法差不多。”

    江遥本来还因为被骂有点郁闷,听见“鼠辈”两个字没忍住笑了。

    父亲却很快认真起来。

    “以后真想去,可以告诉我们。”

    “告诉了你们会让我去?”

    “未必。”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知道你在哪。”

    江遥没说话。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第二天放学,三个人开始打扫教室。

    陈野扫地,原既白擦黑板,江遥负责拖地。开始还互相埋怨,没多久便又说起那晚的游戏。

    原既白问陈野:“那个拍卖行里,游戏公司为什么不直接把装备卖给玩家?”

    陈野拖着扫帚停下。

    “你还在想这个?”

    “嗯。”

    “你是不是上网三小时,只记住了拍卖行?”

    “还有游戏。”

    江遥在后面拖地:“他主要发现虚拟世界也能做生意。”

    原既白说:“本来就是。”

    陈野一脸无法理解。

    江遥却忽然停下拖把。

    “其实挺奇怪的。”

    “什么?”

    “那些装备根本不存在,可有人愿意花真钱买。”

    原既白点头。

    “因为大家承认。”

    江遥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打篮球,夕阳正落到教学楼另一边。

    她想起那晚陈野在游戏里被人叫“野哥”。

    装备是假的。

    名字也是自己取的。

    角色死了还能复活。

    可陈野那几个小时的高兴显然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所谓“真的”和“假的”可能并不像以前想得那么容易分。

    她没有说出来。

    原既白已经拿粉笔在黑板角落画了几个框,开始试着解释游戏里的金币、装备和现实货币怎么交换。

    陈野看了不到一分钟,直接把黑板擦举起来。

    “原既白。”

    “干什么?”

    “我们被罚是因为上网,不是让你在黑板上创办银行。”

    江遥笑得拖把都差点掉了。

    原既白只好把图擦掉。

    擦到最后,黑板最右下角还剩下一点没擦干净的粉笔线,像几个互相连着的小方格。

    放学铃已经响过很久。

    三个人把窗户关好,走出教室。

    陈野最后一个关灯。

    屋子暗下来的瞬间,那几个方格也一起消失了。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