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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二十二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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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既白母亲回来的消息,是父亲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晚上说的。那天他刚从晚自习回来,奶奶已经睡了,父亲坐在灶前剥蒜,锅里炖着第二天早上要吃的骨头汤。原既白把书包放下,正准备去洗脸,父亲忽然说:“你妈那边厂子要缩人,她可能年底前回来。”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会冷一点。原既白站在水池边,手伸到水龙头上停了两秒,问是回来过年,还是以后都不去了。父亲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说大概是不去了,具体还没定,厂里这两年订单越来越难做,新机器上得多,人反而用得少,母亲那个组已经走了好几个。

    原既白没有立刻高兴,也没有难过。他小时候最盼的事情就是母亲回家,甚至会把她答应回来的日期记在墙上;现在真听见“以后可能都回来”,第一反应却是问:“那她回来做什么?”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欠揍,又知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只说县里几个服装厂都在招人,也可以去商场、超市,或者先歇一阵。原既白点点头,拿毛巾擦脸时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第一次去母亲工厂,看见她床边那把绿色塑料椅、一本记得很细的开销本,还有缝纫机前压着布料的那双手。那个地方离家并不远,在他童年里却一直像另一个世界,如今那个世界好像自己要关门了。

    第二天中午,他把这件事告诉江遥。两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一张桌上,陈野去抢第二份红烧肉,季闻排队买汤,周宁还没过来。江遥听完没有先说“那不是很好”,而是问他母亲想不想回来。原既白说不知道,昨晚打电话时母亲只说厂里最近活少,老板让一部分人签协商离职,她还没签。江遥又问:“你希望她回来吗?”原既白夹着一块已经凉掉的豆腐,停了一会儿,说小时候肯定希望,现在当然也希望,可如果她回来以后不开心,那好像又不是一回事。

    江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替他整理答案。她自己小时候很少经历这种长期分离,父母都在同一座城市,哪怕忙,晚上大多数时候也能见到。原既白过去讲母亲在外面打工,总是像讲一个既定事实,很少说想不想。她以前甚至觉得他已经习惯了,现在才发现“习惯”可能只是因为一个人对改变没有选择。她想问原既白会不会觉得母亲这些年错过了很多,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像站在旁边的人替别人计算损失,最后只说:“那你先别替她决定。”

    原既白抬头笑了一下:“你最近很喜欢这句话。”

    “因为你很喜欢替别人算。”

    陈野端着两份红烧肉回来,刚好听见后半句,立刻问原既白是不是又在给谁规划人生。江遥把话题岔开,说他如果再拿两份,食堂阿姨下次可能会把窗口直接关掉。陈野认为自己是在用行动向后厨反馈市场需求,季闻正好端汤回来,听完说需求不等于支付能力。几个人很快争起两块红烧肉究竟算不算经济学,母亲回来的事情便暂时被淹在午饭的吵闹里。

    真正让原既白意识到这不是一句“年底回来”那么简单,是两个星期以后母亲突然提前回家。

    那天周六,他从顾老师那里下棋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多了两个编织袋和一只旧行李箱。箱子的拉杆一边已经坏了,用红绳缠着。母亲正蹲在屋檐下和奶奶一起择青菜,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只是头发剪短了一些。原既白站在门口,第一眼甚至没反应过来。母亲看见他,先笑,说:“长高了。”原既白走过去叫了一声妈,随后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把她旁边那个装衣服的编织袋往屋里提。母亲在后面说别拿,里面有一块布料很重,他已经拎起来了。

    一家四口当天晚上吃得比过年还丰盛。父亲杀了一只鸡,奶奶坚持自己调蘸水,母亲带回来两袋厂里处理的床单和布头,说都是边角料,便宜。饭桌上最开始大家都讲轻松的事情,问她宿舍退了没有、东西是不是都带回来、许姐还在不在厂里。母亲说宿舍退了,许姐准备跟着丈夫去南方另一座城市,厂里原来一个车间已经改成自动裁床,人少了一半。她说起这些时没有怨气,甚至夸新机器快,一层层布铺好以后,电脑排版,刀头自己走,以前几个人一天干不完的活,现在两个人看着就行。

    原既白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那是不是机器越多,人就越少?”母亲夹了一块鸡肉,说也不一定,机器坏了得有人修,订单多了还得有人做别的,只是像她们这种一直踩缝纫机、按件计钱的岗位,确实越来越难。父亲问厂里补了多少钱,母亲说不多,但比什么都没有强。她已经四十多岁,再去新的大厂,别人更喜欢年轻人;县里服装厂工资低一些,好处是离家近。说完这些,她像怕气氛变重似的,把鸡腿夹给原既白,说小时候天天给你留鸡腿,现在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还吃不吃。

    原既白低头看碗里的鸡腿,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和老周下棋赢来的三个鸡腿。自己那个舍不得吃,最后坏掉;另一个留给母亲,也没等到人回来。很多童年的事情隔了几年以后,似乎都变得很小,偏偏一个具体的味道、一块肉、一件旧衣服,又能一下把人拉回去。他没有说这些,只把鸡腿夹回母亲碗里,说现在你吃。母亲先愣了一下,笑骂他装什么孝顺,最后还是自己吃了。

    母亲回来以后,家里最明显的变化不是多了一个人,而是所有东西开始重新有位置。她嫌父亲工具乱放,把钳子、螺丝刀和电工胶布分盒收好;又嫌原既白的书已经堆到窗台,把他小时候的旧练习册全翻出来,让他自己决定哪些扔。奶奶在旁边看热闹,有时替孙子求情,说这个别扔,那个以后有用,母亲便说家里什么东西到了老人手里都能“以后有用”,照这么下去连空酱油瓶都得传三代。

    原既白一开始觉得烦,后来慢慢发现自己其实喜欢这种烦。晚上回家有人问吃没吃,早晨桌上会多一只煎蛋,衣服晾错地方会被重新挂一遍。小时候最想要的生活真正回来以后,并没有变成某种持续的幸福,更多是很多琐碎甚至有点啰嗦的东西;可正是这些琐碎让他第一次感觉,母亲不再只是电话那边的人。

    江遥第一次在母亲回来后去原家,是十一月初。学校组织周末社会实践,几个人原本约好一起去县博物馆,陈野临时要帮父亲搬家,周宁感冒,季闻去市里比赛,最后又只剩原既白和江遥。博物馆中午闭馆,他们索性去原家吃饭。母亲早就从儿子嘴里听过江遥,也知道那个红围巾、柿饼和省城冬令营,只是从没真正见过。江遥一进门,她先上上下下看了两眼,随后笑着说:“你就是江遥吧?比他说的瘦。”

    原既白立刻问:“我什么时候说她胖?”

    母亲说:“我也没说你说她胖。”

    江遥在旁边笑得差点换不好鞋。

    奶奶从屋里慢慢出来,看见江遥显然很高兴,第一件事还是问吃没吃,又把柜子里的核桃、柿饼和糖全往桌上拿。江遥熟门熟路地坐到老人旁边,先听她慢慢说完一句话,再回答。原既白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断。她以前在电话里知道儿子有个成绩很好的女同学,也知道两个人关系不错,可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见这种关系已经进入了另一个层次:不是孩子在学校里的“同学”,而是这个女孩知道奶奶说话慢,知道哪只杯子是她常用的,甚至知道院子后面那只黑猫有时会从木柴堆里钻出来。

    午饭时母亲做了红烧排骨。她不像奶奶那样一个劲往江遥碗里夹,只问她吃不吃辣,又顺口问省城学校后来怎么样。江遥把自己最后决定留一年、暑假去上课程的事情说了。母亲听完没有评价“可惜”,只是问她自己是不是想清楚了。江遥点头,又反问阿姨回来以后准备做什么。这个问题让饭桌短暂安静了一下。

    原既白原本担心母亲会觉得尴尬,没想到她很自然地说还没想好,县里一家服装厂让她下周去试工,超市也有人介绍;自己这些年只会做衣服,换别的事情心里没底。江遥问:“那你想做衣服吗?”母亲笑,说做了二十年,喜欢谈不上,不讨厌也不完全是真的;年轻时是因为会这个,能赚钱,后来做久了,人家一问你会什么,好像答案就只剩这一样。

    江遥听完没有马上接。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钢琴、数学和省城学校。一个人做得好一件事以后,别人很容易把“你擅长什么”慢慢变成“你应该做什么”,再变成“你就是做这个的人”。她以前觉得这种事情只发生在孩子身上,现在才发现成年人可能更难,因为一旦做了二十年,连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如果不做这个,还能成为什么。

    原既白母亲倒没觉得自己讲了什么特别深的东西。她吃完饭开始收碗,江遥起身帮忙,被她按回去,说客人第一次来不用干活。江遥说自己上次就来过,只是阿姨不在。母亲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对,我以前老不在。”

    语气没有变化,江遥却听见了里面很小的一点东西。

    下午从博物馆回来,原既白送江遥去车站。路上江遥问:“你妈是不是有点觉得以前不在家不好?”原既白说不知道,自己从没问过。江遥说也别急着问,有些事情不是问出来就更好。原既白看她一眼,说你今天怎么总替我妈想。江遥踢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她看你的时候,跟我妈看我的时候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好像总觉得还欠一点什么。”

    原既白没有说话。

    他自己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母亲。小时候怨过,后来理解她为了赚钱,再后来似乎就把那些年当成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他很少想母亲自己会怎么记得那些年:她错过儿子第一次进城读书,错过很多生日,电话里答应回来又因为加班改时间。也许孩子长大以后不再责怪,并不等于大人自己已经放过。

    母亲试工那天回来得很晚。

    新厂离家骑车二十多分钟,规模比以前小,工资只有原来的六成左右。她进门以后没有说累,先问奶奶药吃了没有,又问原既白作业做完没有。等一家人都坐下,父亲才问试得怎么样。母亲说机器和以前差不多,活也能做,就是计件单价低,满打满算一个月比过去少很多。厂长说如果愿意,下周就可以正式上班。

    父亲问:“你想去吗?”

    母亲没有回答。

    过去这些年,家里遇到大事时,往往是“哪条路能挣钱多”就走哪条,很少有资格问喜不喜欢。如今债不多,奶奶身体也稳定,原既白已经大了,家里当然仍不富裕,却第一次没有穷到必须当天给出答案。这个突然多出来的空间反而让母亲不习惯。她说不去服装厂还能干什么,父亲说可以慢慢找。母亲觉得“慢慢找”听着像没计划,两个人为此争了几句,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原既白一直在旁边听。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开始列选项:工资、距离、稳定性、技能匹配、未来空间。那些当然都有用,可他想起江遥中午问母亲的那句话——你想做衣服吗——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母亲真正喜欢什么。

    这件事让他有点难受。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生活了十四年,甚至从对方身体里出生,却可能不知道她除了“妈妈”之外究竟是谁。

    那天夜里,母亲在厨房洗碗。原既白进去倒水,站了一会儿,突然问:“妈,你小时候想干什么?”

    母亲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就是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想做什么。”

    水龙头还开着。

    母亲想了很久,久到原既白以为她不会回答。最后她说,小时候其实想当美术老师,因为自己画花样很好看,初中黑板报经常是她画。后来家里供不起继续读书,她十六七岁就出来学裁缝,画画慢慢也没画了。

    原既白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母亲自己说完也觉得好笑,擦了擦手,说:“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还问这个干什么?”

    原既白没有回答。他突然想到江遥房间那张灰绿色的海,也想到母亲带回来的那些布料。第二天下午放学,他绕路去了县城文具店,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盒普通的水彩和一本不贵的素描纸。结账时老板问是不是学校要用,他说不是。

    拿回家以后,他把东西放在饭桌上。

    母亲问给谁的。

    “你的。”

    她先笑,说自己都多大了,买这个干什么,又问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原既白说没多少,想画就画,不画也没关系。母亲嘴上还是说浪费,却没有让他退。那盒彩笔在饭桌上放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终于不见了。

    一个星期以后,江遥再来送一本原既白落在学校的书,进门时看见厨房墙边晾着一张水彩纸。画得并不专业,是一束很普通的野花,花瓣边缘甚至有些糊,颜色也不完全压得住。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原既白母亲正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便有点不好意思,说很多年没画,手早生了。

    江遥却问:“阿姨,这是你自己画的?”

    母亲点头。

    江遥又看了一会儿,认真说:“很好看。”

    她没有说“像不像”,也没有夸得很用力,只是觉得那些花确实很好看。它们不是照片里那种规整的花,几片叶子甚至画得有点歪,可颜色很亮,和这个常年有柴火味、药味、饭菜味的厨房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鲜活。

    原既白母亲第二天没有去服装厂报到。

    她后来先在县城一家窗帘店帮了几个月忙,负责量尺寸、选布和简单设计,工资比工厂低,却慢慢开始替客人画一些窗帘和软装的草图。再后来,店老板发现她画得不错,让她参与搭配。那些变化都很慢,慢到没人会把它叫作“重新开始”,只是某一天家里桌上多了尺子、布样和彩笔,她回家后会说今天一个客人非要把紫色窗帘配绿色沙发,自己劝了半天没劝住。

    原既白喜欢听这些。

    有一次母亲说完,忽然自己笑起来:“以前一件衣服一天做几十件,现在为了一个窗帘颜色能跟人说半小时,也不知道哪个更累。”

    奶奶在旁边慢慢说:“你……高兴……就行。”

    母亲没回答,只低头继续画线。

    窗外已经入冬,院子里的黑猫踩过一块薄霜,停在玻璃门外往里看。江遥不在这里,如果在,大概又会隔着门学一声极像的猫叫,把它骗进屋来。原既白坐在桌边做题,母亲在另一头画一扇窗,父亲蹲在门口修一个坏插座,奶奶靠着椅背剥花生。

    没有谁说什么重要的话。

    屋里只听得见铅笔在纸上来回摩擦,还有花生壳偶尔裂开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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