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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中学淘汰那批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到寒假了。信息技术老师在机房门口贴了一张纸,说旧设备统一清点,能用的留给实验室,彻底坏掉的按学校资产流程处理。原既白原本只是去交一份作业,经过走廊时看见门口堆着十几台灰扑扑的主机,脚步便慢下来。那些机器他并不陌生,初一刚进校时就在这里上过课,开机要等很久,鼠标滚轮有一半失灵,有两台显示器总泛着淡绿色。可当它们被整齐地拔掉电源线、贴上编号以后,突然就从“电脑”变成了一堆准备被搬走的东西。原既白蹲下来,从机箱后面看接口,老师经过时问他是不是想捡一台回去,他很认真地点了头。
老师笑,说不是垃圾站,学校的东西不能随便拿。不过其中有几台已经拆下来的废件,硬盘坏了、内存不够,主板也不一定正常,等资产清点结束以后,如果他真感兴趣,可以跟学校申请拿一套做维修实验。原既白第二天便写了一张申请,理由写得比老师预计的正式得多:希望通过拆装旧计算机理解硬件组成、故障诊断和系统运行原理,不用于商业用途,损坏自行负责。老吴看完以后问他从哪学来的“损坏自行负责”,原既白说网上下载软件时经常看到类似的话。老吴把申请还给他,说最后一句删掉,学校没准备让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承担固定资产法律责任。
一周以后,他真的抱回了一台旧主机。
准确地说,是半台。机箱还在,主板、电源和一条内存也在,硬盘已经拆掉,光驱按钮坏了,前面板少了一块挡片,里面的灰厚得像从仓库地面直接扫进去的。父亲看见以后第一句话不是“你拿这个干什么”,而是问学校手续办没办。确认老师写了字,又蹲下来把机箱翻了个面,说电源先别直接插,旧东西最怕短路。父子俩把机器搬到院子里,用毛刷和吹风机清了半小时灰,奶奶从屋里出来两次,第一次问是不是电视,第二次听说是电脑以后,盯着那个空机箱看了一会儿,说“这……也能……算电脑?”原既白说现在还不太能,奶奶点点头,像终于获得了一个符合肉眼判断的答案。
缺的东西比想象中多。硬盘必须买,键盘鼠标倒能找旧的,显示器可以暂时借父亲朋友家淘汰的一台。父亲问他要不要干脆买台二手整机,算下来未必贵多少,原既白却不愿意。他真正想要的恰恰不是一台马上能用的电脑,而是亲手把一堆不能工作的东西变成能工作的东西。父亲没再劝,只陪他去电子城买了一块容量很小的二手硬盘,又从维修铺熟人那里要来一条旧内存。老板把零件递给原既白时随口说,小伙子别装反了;原既白回家以后查了接口方向,又看了几遍说明,真正插上时仍然小心得像在做某种外科手术。
第一次按下电源,风扇转了,屏幕没亮。
第二次仍然如此。
原既白坐在桌边排查了一个多小时,从电源线、内存、显示器接口一路查到主板跳线,最后发现只是其中一条内存没有完全卡进槽里。重新压紧以后,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黑色屏幕上终于跳出一串白字。那一瞬间并不壮观,甚至有点难看,屏幕分辨率很低,字符边缘发虚,可原既白盯着那几行开机信息,比考试公布成绩时更专注。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台平时只需要按按钮的机器,原来启动时会一层一层确认自己有什么、缺什么,再把控制权交给下一层。
父亲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问:“亮了?”
“亮了。”
“那行,我睡了。”
他显然不像儿子一样认为这值得庆祝。原既白却又坐了很久,一直折腾到半夜,才把系统勉强装起来。机器很慢,浏览器多开几个页面便会卡,风扇还有一点异响,可正因为慢,每一个过程反而像被故意拆开给他看:程序为什么要占内存,文件为什么必须放在某个位置,系统为什么能同时让多个东西运行,网络断掉以后本地程序为什么仍然工作。以前这些全被包在“电脑”两个字里,现在第一次露出层次。
第二天江遥来找他时,原既白还穿着睡衣。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台灰色主机,又看了看他乱得像被风吹过的头发,第一句话是:“你昨晚没睡?”
原既白说两点多。
“为了这个?”
“嗯。”
江遥走近机箱,发现侧板还没装回去,里面线缆裸露,风扇上贴着维修铺老板随手写的日期。她对硬件没有原既白那么大兴趣,反而先被屏幕上一个很简单的小游戏吸引。那是原既白前一晚照着教程敲出来的程序,屏幕随机生成一个一到一百之间的数字,用户不断输入猜测,电脑只回答“大了”“小了”,直到猜中为止。
江遥玩了一遍,四次猜中。
第二遍只用了三次。
原既白说:“你知道二分。”
江遥却没管算法,问:“它为什么不能骗我?”
原既白没听懂。
“什么?”
“比如实际是六十七,我猜五十,它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小了’?它能不能故意说‘大了’?”
“因为程序里写的是这样。”
“那改掉呢?”
原既白看她一眼,伸手改了几行代码。现在程序有一个很小的概率会给出错误提示。江遥重新开始,前两次一切正常,第三次她根据提示把范围缩到三十以下,后来却发现无论怎么猜都对不上。她立刻笑起来,说这一下好玩多了。原既白却觉得这程序失去了意义,因为如果反馈不可靠,就不能保证最终一定找到答案。
江遥说:“可现实里反馈本来就不一定可靠。”
原既白刚准备反驳,母亲从厨房端水果进来,听见后只问他们电脑又怎么了。江遥解释说原既白做了一个永远说真话的程序,自己让它偶尔撒谎。母亲听完说:“那跟人差不多了。”说完便把苹果放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让两个孩子都安静了几秒。
江遥先笑:“阿姨说得比你这个程序高级。”
原既白没有争。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改程序:不再让电脑完全随机撒谎,而是只有当用户连续猜得太准时,才以一定概率误导一次。江遥试玩以后明显更兴奋,因为这一次她开始感觉屏幕对面像“在针对她”。她故意改变策略,有时不按最优范围猜,有时连续输入几个明显错误的数字,试图判断程序什么时候会撒谎。原既白则坐在旁边观察她的行为,慢慢又加了几条规则。不到一小时,原本一个毫无性格的猜数字程序,已经被两个人改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小对手。
它仍然不聪明。
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几个条件判断。
可江遥第三次被它误导以后,还是下意识说了一句:“你又骗我。”
原既白听见那个“你”,抬头看她。
“你知道它只是程序。”
“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你’?”
江遥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比游戏本身有意思。她说人好像很容易把持续回应自己的东西当成某种对象,哪怕知道背后只是一套规则。猫会这样,甚至一扇每次都会卡住的门,人也可能骂它“今天又跟我作对”。真正奇怪的也许不是机器像不像人,而是人脑到底需要多少东西,才会开始觉得“那里有一个谁”。
原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想到的是条件:持续性、反馈、记忆、变化。如果程序每一次启动都完全忘记前面发生过什么,那个“谁”会不会很弱;如果它能记得江遥上一次采用什么策略,下次故意针对,又会不会更像一点。想到这里,他忽然打开一个新的文本文件,把几个词记下来:**记忆、反馈、目的、变化。**江遥凑过去看,问他是不是又准备把一个小游戏拆成论文。原既白说只是记一下,江遥便在最下面加了一行:**会不会烦。**
原既白问:“程序为什么会烦?”
“所以才要写。”
“没有机制。”
“那以后有了呢?”
原既白习惯性想说“先定义什么叫烦”,却在开口前停了一下。他已经越来越熟悉江遥这种思路:她不是在说现在的程序真的有情绪,而是从眼前几条极小的规则往上推,试探一个更大的可能。很多推测最后也许会错,可如果所有问题都等到“已经有机制”以后才问,有些东西就永远只能在发生以后被理解。
他把那一行留下了。
午饭以后,两个人开始研究怎么让程序记住玩家。原既白查教程,学会把数据写进一个简单文件里;江遥负责给变量起名字,嫌“player1”“player2”太无聊,硬是把第一个测试用户命名为“猫”,第二个命名为“牛”。原既白说这会让代码可读性变差,江遥认为恰恰相反,因为她一眼就知道谁是谁。争到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程序内部继续用普通名字,界面上显示猫和牛。
新的版本能保存每个人过去的猜测次数。如果“猫”连续几局表现很好,下一局程序便会增加误导概率;“牛”如果总被误导,则稍微降低难度。江遥玩了十几局以后,第一次明显感觉两个账号面对的“同一台电脑”不完全一样。她把椅子往后一推,说:“它现在有点记仇了。”
原既白纠正:“不是记仇,是根据历史数据调参数。”
“人记仇不也是根据历史数据调参数?”
这句话把原既白问住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不能这样简单类比,可一时又说不清边界到底在哪里。人有身体、记忆、情绪、生理反应、社会关系,还有大量他现在根本不懂的东西;屏幕里的程序只有几个变量。如果把两者直接画等号,显然荒唐。可另一方面,他第一次产生一个很小的疑问:如果某些看起来很“人的”行为可以从很简单的机制里逐渐长出来,那么所谓人的复杂,到底从哪一层开始不再只是更多机制的叠加?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下午他们索性不继续改程序,出去买冰棍。母亲在客厅画窗帘草图,见两个人往外走,提醒原既白晚上把电脑侧板装回去,别让奶奶碰到里面的线。江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了一眼母亲正在画的图,说这次蓝色比上次好看。母亲笑,说客户偏偏选了米黄色。江遥问既然阿姨觉得蓝色好看,为什么不坚持,母亲说“那是人家的窗”,一句话把她逗笑了。
两个人沿村口小路往小卖部走。冬天刚过去不久,田埂边还有潮湿的泥,太阳照得很亮。江遥忽然问原既白,以后是不是想学计算机。原既白说不知道,数学、物理、围棋、计算机都喜欢,真正选什么还早。江遥说这很好,至少还没有人替他把答案写死。原既白问她呢,她说自己更不知道,也许数学,也许别的,甚至可能哪天什么都不想学,只想去看海。
原既白说:“你不是已经看过?”
“看过一次就不能再看?”
“可以。”
江遥咬了一口冰棍,嫌他回答得一点悬念都没有。走到岔路口时,她忽然学了一声猫叫。路边一只黄猫真的从草垛下面探出头来,停了几秒,竟朝她走了两步。原既白已经见识过这种事,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问她到底怎么学的。江遥说小时候外婆家附近猫很多,自己没事就学,学到后来它们真会回头。她蹲下来继续和那只黄猫“说话”,声音高低和间隔都不一样,黄猫听了一阵,最后慢慢靠近,在她鞋边闻了闻。
原既白忽然想起上午那个程序。
“你知道它听懂你了吗?”
江遥抬头。
“猫?”
“嗯。”
“当然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跟它叫?”
江遥伸手让猫闻指尖,想了一会儿,说:“因为它会回。”
这回答简单得让原既白没有继续问。他站在旁边,看一人一猫用谁也无法证明真正理解的声音来回交换了几次,忽然觉得上午那个“猜数字”游戏好像也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幼稚。理解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开关,不是“有”或者“没有”;很多时候,人只能从对方有没有回应、会不会记得、是否改变行为,一点点推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家以后,他把电脑侧板装好,又重新打开那个程序。
江遥已经回县城。
屏幕上只剩两个账号:猫和牛。原既白登录“猫”,故意连续猜错几次,再退出;换“牛”以后,又按最优策略玩了几局。最后他打开数据文件,里面不过是一些数字和名字,没有任何神秘之处。他完全知道每一个结果从哪条规则来,也知道程序不会在自己离开以后想任何事情。
可关机之前,他还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再开机时,“猫”的记录还会在。
这件事本身没有生命。
却第一次让他对“记住”这个词产生了与过去不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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